富贵坊风波，在次日便如一颗巨石投入池塘，在青云城掀起了层层波澜。

王家二少在自家地盘遭神秘人重创，赌坊被纵火，王家主亲自出手竟未能留下对方——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有人拍手称快，王家行事素来霸道，仇家不少。有人则惊疑不定，猜测那神秘高手的来历——是过江强龙？是王家得罪的仇家？还是与近来断龙山脉异动有关？更多人则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纷纷告诫自家子弟近期收敛，莫要惹祸上身。

王家反应激烈。全城戒严，盘查生面孔，悬赏捉拿“蓝衣凶徒”，赏格高达五百下品灵石！王家护卫倾巢而出，在城内大肆搜捕，闹得鸡飞狗跳。连带着，对另外两大家族——李家和赵家——的监控也加强了许多，显然王家主王震山怀疑此事背后可能有对手的影子。

然而，一连三天过去，除了抓到几个趁机作案的毛贼和几个倒霉的、恰巧穿蓝衣的外乡人之外，一无所获。那神秘人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家府邸，气氛压抑。

“废物！一群废物！” 王震山一掌拍碎身旁的檀木茶几，木屑纷飞。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摸不到！养你们何用？！”

下方，一众王家管事、护卫头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父亲息怒。”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王海半躺在软椅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却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那人身手诡异，力量大得不像人，又擅长隐匿。怕是…来者不善，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冲着我王家来的！”

王震山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看向儿子，眼中带着审视：“海儿，那人最后对你说了什么？你可看清他样貌？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招式路数？”

王海努力回想，那冰冷的手指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那平静却蕴含无尽杀意的眼神，还有那低语…他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他说‘这只是开始，王家’。” 王海咬牙道，“样貌很普通，没什么特点，扔人堆里就认不出来那种。招式…没什么招式，就是力量奇大，速度奇快，我的毒刃刺中他胸口，他好像没事人一样！对了，他的手掌皮肤…好像有点暗，像是经常干粗活，或者练了特殊硬功。”

“只是开始…” 王震山咀嚼着这句话，眼中寒光闪烁。是当年的漏网之鱼？还是新结的仇家？亦或是…“上面”提到过的、可能被山脉异动引来的麻烦？

“查！给老子继续查！就算把青云城翻过来，也要找到线索！” 王震山厉声下令，“另外，加派人手，看紧林家旧宅那片区域，还有…奇物斋附近，也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众人领命，匆匆退下。

王海等众人离开，才捂着脖子，脸上露出痛苦和烦躁之色：“父亲，我总觉得脖子这里不对劲，又酸又胀，运转真元时也有些滞涩…那狗杂种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王震山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脉搏上，输入一丝真元探查。片刻后，他眉头紧皱：“经脉有些细微的损伤和淤塞，但不算严重，可能是被他巨力所伤。我已让人去请孙药师，他擅长治疗内伤，让他给你仔细看看，开几副疏通经脉、安神定气的方子。你最近少动怒，安心静养。”

“可是…” 王海还想说什么。

“好了！” 王震山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人。你管好自己，最近少出门，更不要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再出事，我也未必能及时赶到！”

王海不甘地闭上嘴，眼中怨毒更深。

就在王家焦头烂额、全城搜捕之际，城西棺材铺后巷的地窖里，却异常平静。

林澈利用这三天时间，足不出户，全力修炼。富贵坊一战，让他对自身实力有了更清晰的定位，也暴露了一些不足——面对真罡境强者的威压和可能的围杀，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正面抗衡，脱身手段也相对单一。

“必须加快速度。沉水砂效果极佳，配合黑气炼化，第一重圆满在望。但黑气炼化速度还是不够快…” 林澈感受着丹田内还剩七成左右的顽固黑气。这些黑气如同附骨之疽，与他的本源几乎纠缠在一起，炼化越到后面越难。而且，《镇狱炼体篇》对能量的需求越来越大。

“阿飞，黑市那边，有消息了吗？” 林澈结束一次行功，睁开眼问道。三天已过，外面的风声虽然还紧，但最初的疯狂搜索已经过去，转为暗中的排查。

阿飞一直在通过他那些底层的关系，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他低声道：“澈哥，王家现在像疯狗一样，到处闻味。不过重点还是在排查生面孔和蓝衣人，对本地穷苦区域的搜查没那么严。黑市明晚子时照常开，地点在老地方，城南废弃的砖窑厂地下。我已经打点好了，弄到了两个进去的‘信物’。”

他掏出两枚锈迹斑斑、刻着鬼头图案的铁牌。“进去要交一枚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银子。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买卖的东西也杂，很多来路不正。澈哥，你真要去？王家的眼线说不定也会混在里面。”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隐藏，也越可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澈接过一枚铁牌，摩挲着上面的锈迹，“王家现在注意力在搜捕‘蓝衣凶徒’，对黑市这种地方，反而可能灯下黑。明晚你留在外面接应，我独自进去。”

“可是澈哥…”

“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他现在换了装束，调整了走姿和部分细微习惯，加上《镇狱炼体篇》对肌肉骨骼的些微调控能力，只要不正面撞上王震山那个级别的高手仔细探查，寻常人很难将他和那晚的“蓝衣凶徒”联系起来。

“那…澈哥你要买什么？妖兽精血和兽肉，我已经通过别的渠道弄到了一些，虽然品质一般，但够用一段时间了。” 阿飞从角落拖出一个麻袋，里面是风干的兽肉和几个小皮囊，装着暗红色的妖兽血。

“做得不错。” 林澈点点头，“我这次去，主要想找找看，有没有类似沉水砂的特殊矿石，或者…能快速补充气血、激发潜力的丹药，哪怕是副作用大些的次品也行。另外，也想听听风声，看看王家这次事件，在黑市里有什么反应，有没有人兜售从王家、或者从断龙山脉弄来的‘特别’的东西。”

他怀疑，王家或者影阁，可能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通过黑市渠道流通。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好。

“明白了。澈哥，千万小心。”

次日深夜，子时。

城南，废弃砖窑厂。这里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巨兽的残骸，透着阴森。

林澈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旧衣，脸上抹了把煤灰，戴着一顶破毡帽，低着头，跟着零星几个同样装扮诡异、行色匆匆的身影，来到砖窑厂深处一个坍塌了半边的窑洞口。

洞口漆黑，仿佛噬人的巨口。两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气息在淬体境巅峰的汉子守在那里，眼神凶悍地扫视着来人。

林澈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将一枚下品灵石和那块鬼头铁牌递过去。一个汉子接过，检查了一下铁牌，掂了掂灵石，又上下打量了林澈几眼，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走进窑洞，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狭窄，反而向下延伸，是一条粗糙开凿出的、斜向下的甬道。壁上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支昏暗的火把，勉强照亮道路，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怪味。

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显然是利用了废弃的矿坑改造而成。洞穴顶部垂落着一些钟乳石，滴滴答答渗着水。四周岩壁上开凿出一些简陋的凹陷，算是“铺位”。中间的空地上，则散乱地摆着许多地摊，上面盖着脏兮兮的布，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此刻，洞穴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大部分人脸上都蒙着布，或者戴着兜帽，看不清真容。他们或蹲在摊位后，或游走在各个摊位前，低声交谈、讨价还价。声音嗡嗡作响，在洞穴中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光线主要来自岩壁上和摊位前悬挂的、罩着黑布的风灯，光线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更添了几分神秘和危险的气息。

林澈压低帽檐，迈步走入这片地下黑市。

他首先在入口附近的几个摊位粗略扫了一眼。卖的东西很杂：锈蚀的刀剑、破损的皮甲、不知名的兽骨兽牙、颜色可疑的药材、一些沾着泥土的古董碎片、甚至还有几本破旧不堪、字迹模糊的所谓“武功秘籍”。

林澈释放出一丝微弱的感知（非神识，而是《镇狱炼体篇》带来的敏锐五感），仔细感应着。大部分东西灵气稀薄，或者干脆就是假货、废品。偶有几样带着淡淡能量波动的，要么价格虚高，要么就是鸡肋。

他不急不躁，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耳朵也捕捉着周围零碎的交谈。

“……王家这次丢人丢大了，听说王海那小子差点被掐死……”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里说不定就有王家的狗！”

“怕什么？黑市的规矩，出了事自己担着。不过那神秘人确实厉害，王震山亲自出马都没拦住……”

“我听说，那人可能是为了三年前那件事来的……”

“哪件？林家？”

“闭嘴！不想活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澈脚步未停，心中冷笑。看来林家的事，在这青云城底层，并非无人知晓，只是无人敢提。

他走到洞穴中段一个较大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那里像只老猴，面前摊开的黑布上，摆放着几十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矿石，还有一些装在瓦罐里的粉末、砂砾。

林澈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矿石。大部分是普通的铁矿石、铜矿石，掺杂着一些低品质的玉石原石。但很快，他的目光被角落几块不起眼的、颜色深灰、带着细微银色纹路的石头吸引。

他拿起一块，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磁性传来。

“老人家，这石头怎么卖？” 林澈故意让声音变得沙哑。

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十两银子一块，或者一块下品灵石三块。”

“这是什么矿？有什么用？”

“不知道。从北边老矿坑里捡的，硬得很，普通炉火难化，带着点吸铁石的性子。炼器的可能有点用，或者…镇宅？” 老头随口胡诌，显然也不清楚。

林澈心中却是一动。这描述，有点像“阴磁石”的劣质伴生矿，虽然远不如黑纹铁，但也蕴含一丝阴寒磁力，或许能辅助《镇狱炼体篇》进一步锤炼骨骼，尤其是对那暗伤手法有细微的增益。

“五两一块，我全要了。” 林澈指着那五六块带银纹的灰石。

老头这才抬了抬眼皮，看了林澈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块石头，似乎觉得这冤大头不宰白不宰：“行，看你诚心，拿走。”

林澈付了银子，将石头包好收起来。继续往前逛。

他又在一个卖药材的摊位上，花高价买了一小截干枯的、颜色暗红的“血藤根”。这东西药性猛烈，是炼制某些虎狼之药的主材，能短时间内刺激气血爆发，但副作用也大，容易损伤根基。不过对林澈而言，《镇狱炼体篇》的镇压和恢复能力，或许能抵消部分副作用，在关键时刻用作爆发底牌。

接着，他留意到洞穴深处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那里只有一个摊位，摊主穿着宽大的黑袍，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残破的青铜灯盏，一盏缺了口的陶碗，还有一截小臂长短、颜色漆黑、非金非木、表面布满奇异扭曲纹路的…断刃？

那断刃毫无光泽，甚至有些晦暗，仿佛能吸收光线。但林澈的目光落在上面时，丹田内那枚一直缓缓旋转的九歌天碑残片，竟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虽然震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林澈心神与之紧密相连，根本发现不了，但这却是天碑残片得到以来，第一次对外物产生反应！

林澈心中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如同普通好奇的买家一样，踱步过去，蹲在摊位前，先拿起那残破的青铜灯盏看了看，又看了看陶碗，最后才仿佛随手拿起那截黑色断刃。

入手冰凉，沉重异常，比同体积的精铁还要重数倍！断刃的材质完全无法辨认，那些扭曲的纹路不像是雕刻，更像是天然生成，透着古老蛮荒的气息。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是被巨力硬生生崩断。

更关键的是，当林澈手指触碰那些纹路的瞬间，一丝极淡、极隐晦，但却无比精纯古老的苍凉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与他丹田内的天碑残片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东西，绝对与“九歌天碑”有关！即便不是残片，也必然是上古某个与天碑同源时代的遗物！

“这个，怎么卖？” 林澈稳住心神，用平静沙哑的声音问道。

黑袍摊主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消瘦、颧骨突出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神麻木，毫无生气，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看了一眼林澈手中的黑色断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五百。”

“五百两银子？” 林澈问。

“灵石。下品。” 摊主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五百下品灵石！这在天阙学院或许不算巨款，但在青云城，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让一个小家族伤筋动骨！这摊主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他清楚这东西的价值，或者，来历有问题，急于脱手。

林澈身上现在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下品灵石，根本不够。

“太贵了。这东西黑乎乎一截，既非金非玉，也看不出材质，除了重点，一无是处。五十灵石，我拿了。” 林澈开始还价，同时仔细观察摊主的反应。

摊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摇头：“五百，不二价。不要，放下。”

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澈心念电转。强抢？在黑市里，尤其这摊主看起来诡异，实力不明，绝非良策。而且这东西若真与天碑有关，强抢动静太大，容易暴露。可五百灵石…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再试探，或者想办法凑钱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

“哟，老墨，你这破玩意儿还真有人问价啊？五百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林澈心中猛地一凛！老墨？难道是…奇物斋的墨掌柜？！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留着两撇小胡子、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笑眯眯地看着黑袍摊主。此人正是阿飞描述过的、奇物斋的掌柜——墨掌柜！

他竟然也在这里！而且看样子，和这黑袍摊主认识？

黑袍摊主——墨掌柜？——抬头看了胖掌柜一眼，眼神依旧麻木，没有丝毫波澜，似乎连话都懒得说。

胖掌柜也不在意，转而看向林澈手中的黑色断刃，啧啧两声：“这位朋友，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玩意儿是老墨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晦气得很。除了硬点、重点，屁用没有。摆这儿大半年了，问都没人问。你要喜欢古怪玩意，不如去我店里看看，‘奇物斋’，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最后一句，是对着林澈说的，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林澈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墨掌柜”恐怕不是一个人！黑袍摊主是真正的“老墨”，而奇物斋的胖掌柜，是另一个“墨掌柜”！他们认识，但关系似乎并不融洽。胖掌柜在故意拆台，要么是想压价，要么就是不想让这东西被别人买走？或者，单纯是同行相轻？

而且，胖掌柜说这黑色断刃是“古墓陪葬品”，晦气…这反而让林澈更加确定，此物不凡！普通古墓陪葬品，岂能让天碑残片产生反应？

“多谢掌柜提醒。” 林澈沙哑道，将黑色断刃放回摊位上，语气带着遗憾，“五百灵石，确实不是小数。我再看看。”

他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向旁边另一个摊位，但心神却牢牢锁定着身后的动静，耳朵也竖了起来。

只听那胖掌柜又对黑袍摊主低声道：“老墨，不是我说你，守着这破玩意有用吗？那地方都塌了，线索也断了。不如便宜点处理了，换点灵石，找个地方养老去算了。整天这副死样子…”

黑袍摊主依旧沉默，如同石头。

林澈没有再停留，在黑市里又转了一圈，买了些零碎东西，便按照原路离开了废弃砖窑厂。

外面夜风清冷，月色昏暗。

林澈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窑洞口，眼神深邃。

“老墨…古墓…塌了的地方…线索断了…” 他回味着胖掌柜的话。那黑袍摊主，似乎知道这黑色断刃的来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而那胖掌柜，奇物斋的墨掌柜，显然也对这断刃有所了解，而且似乎在监视或者关注黑袍摊主。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黑色断刃，他势在必得。但五百灵石…他现在拿不出。

“看来，得想办法‘弄’点灵石了。” 林澈摸了摸怀里的几块阴磁石和血藤根，目光投向青云城中心，那片灯火最为辉煌、属于三大家族的区域。

王家…或许，可以再找你们“借”一点。

夜风中，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猎手，开始为下一次出击，寻找合适的猎物与时机。

……本章完……

第六章 黑市与暗手

第六章黑市与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