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景琰皱着眉头,担忧地问道:“现在已是戌时,你为何还不用膳?”
“回侯爷的话,小女心情低落,无心用膳。”柳汐颜脑中一团乱麻,无心思考,只得胡诌一通。
不料她这话却使慕容景琰来了兴致,凑到她跟前,一脸兴味盎然:“哦?我衣食住宿皆待你不薄,归云宫的误会也已澄清,何事能使你食不知味呢?”
“侯爷大人精心安排,小女自是喜不自胜,”柳汐颜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只得规矩地福了福身,“只是.....屋外总有流萤上下翩飞.....”
“难道你不喜流萤?”慕容景琰皱了皱眉,“来人,给我把绢丝轻罗扇拿来,把这些讨厌的流萤全都撵跑,一个不许留!”
“且慢!”柳汐颜抬手夺过婢女手中的绢扇,却又瞬间收敛了下来,“小女......失言,请侯爷恕罪。”
慕容景琰推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开口:“罢了。只是你为何向我提流萤,我命人驱赶时又要出言阻止?”
“这.....请听小女细细道来。”柳汐颜以同样的语速答道,“小女幼时随家父居于苎溪城,一家老小全赖家父行医为生。记得那时城中每逢入夜有人出门,便有流萤绕于此人周身,直至事毕归家,流萤方才逃散。据南街的算卦先生说,这流萤乃是天仙下凡,不忍无辜百姓走夜路逢着贼寇横死街头,便召来流萤护佑百姓。”
“可自从小女因家中负债累累,卖至青楼,一切旧时的美好被无情现实的鞭挞尽皆化为泡影。小女在青楼的日子极为凄苦,稍有不慎便要被那鸨母鞭挞百十来下,即便疼痛锥心蚀骨,也不能喊一句累,记得上次有个叫卿璃的对鸨母出言不逊,伤口竟被撒上盐巴,又被鸨母拿铁链捆锁,七天后就活活饿死了......”
“......我深知自己的命运就像那漫天流萤一般凄苦漂泊,在夜深人静之时,它们的出现总能让我回忆起家乡,想起家乡那些美好的日子,唯有此物能使我无法治愈的心伤稍稍缓解,你不知道,这点点萤火对我这颗支离破碎的心灵,带来了多么大的慰藉......”
慕容景琰静静地聆听着,她讲述的语气平淡如水,清秀的脸庞没有一丝泪痕。如果没有穿插着惨绝人寰的悲剧,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听一个阅历丰富的老者捋着胡子,不紧不慢地向儿孙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可她讲话的语气越是平淡,他的心就越是隐隐作痛。
一个柔弱的女子,却经了奸毒鸨母常年累月的蹂躏,这种非人的折磨足以让她忘掉苦,忘掉痛,甚至忘掉流泪......
他知道,几乎所有的人都只会觉得这习以为常,但是他,决不允许她来独自承受悲伤!
“我知道,你在这之前因为老鸨的虐待受了好多年的苦,”他将她一把搅入怀中,“也许那非人的折磨能让你忘却哭泣,忘却疼痛,但是从今天起,我告诉你,只要是我的女人,有什么事,都不许给我自个儿忍着!如果你想哭,你就靠在我身边哭吧!”
“.......”
“怎么了?如果你不哭,我今晚就在这不走了,一直等到你哭为止!你若是一千年才哭的话,我也陪你等一千年!”
也许是被他的话吓住了,柳汐颜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抱中,“哇”的一声,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滴落,旋即浸湿了他的衣襟。
柳汐颜泪眼朦胧中,摸出一方丝绸锦帕,正欲为他擦拭干净。不料他一把夺过那方锦帕:“你不是让人呼来喝去的婢女,就算这衣服脏了,也不关你一丝一毫。”
“可是.....为什么?”她缩回那双白净细滑的双手,怯怯的开了口。
为什么?这个问题,连他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说清。他想遍了所有的可能,可却未能找出任何一套可以解开疑窦的说辞。不过,终归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柳汐颜,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犹豫一番后,他终是鼓足勇气开了口。
“小女,乐意奉陪。”柳汐颜已经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一本正经地端坐在床榻上。
“我前面的故事想必你也从我大皇姐口中听到了不少,为免你厌倦,我就不再赘述了。不过,还请你耐住性子听完。”
“没错,我并不是最正统的皇子,但是,我身上流淌的,也并非是那归云宫宫主的血脉。
“我只不过是京城一个才子,因一次意外受了重伤,被那个萧墨琰所搭救,但由于他使用的药物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来赋予将死之人生机。所以,当我服下这颗药丸时,他的肉身顷刻消失不见,唯有魂魄凝聚成型,持续百年后便消失不见。而我服药后便陷入沉睡足足十二年,才苏醒过来。”
“对了,我记得我还是个才子之前,曾经爱过一个名叫柳如烟的女子,本来我们可以终成眷属的,可惜,迫于家中人的威逼,我只得另找了任家的一位小姐,可是没有人知道,我究竟喜欢的是谁......”
说着,他便起身从古琴旁的木架上抽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道:“你瞧,这便是柳如烟的画像,这还是我花重金聘请画师为她画的,作为她的生辰礼物,可惜.....就在她生日前夕,她不小心瞧见了我与任小姐共进晚餐的情景,她心中万分感伤,便饮鹤顶红自尽了......”
柳汐颜展开画轴,却被眼前女子的容颜惊呆了。
纤细修长的柳叶眉,清澈动人的眼眸,乌亮光滑的青丝,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清秀灵动的气息,仿佛随时都能从画轴中款款而来。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颦一笑,都与她那么的相像,连那发髻都与她此时梳的别无二致!
她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是那个低沉的声音仍旧萦绕在她的耳际:
“她待我那么好,我却亏欠了她那么多,我想,你的出现必定是天意,是我用来补偿她的机会。那么,如果你可以,你愿意与我长相厮守永生永世吗?”
她没有回答。
“那好吧,如果你不愿意,我就陪你一直等着,直到.....你答应我的那一天来临。”慕容景琰带着一缕苦涩的微笑,不松不紧地搂着怀中沉睡的柳汐颜。
不多时候,房间里便归于沉寂。
窗外,一个黑影飞身掠下屋檐,向另一个紫裙女子悄声道:“属下已查明情况。此女子与大人交谈一夜,从中未探听出底细,可大人似是对这女子动了情。”
“呵,本以为这女子下了迷魂药之后便愚钝许多,看来,是我失算了!”女子冷笑一声,“这女子时而痴傻,时而癫狂,时而又清雅宜人,可是令人捉摸不透。”
“属下该作何行动?”
“细细瞧着便好。只是定要盯紧这两人,若有新进展,便飞鸽传书禀报我。”
“是。”黑影施展轻功,转瞬便消失不见。
女子揭下面纱,一张清丽却带着丝丝狠辣的脸映照着月光,有种孤傲却清冷的妖魅。只是此时若柳汐颜看见了,只怕她要大惊失色了。
她望着慕容景琰怀中的柳汐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柳汐颜,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