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城的午后,阳光虽好,却照不进人心的阴沟。
顾长歌与王猛一前一后走在回顾家的青石长街上。此时的街道,比清晨时更加拥挤,仿佛全城的闲人都聚到了这里,只为堵截这位“软饭硬吃”的前少主。
“看!那就是顾长歌!”
“啧啧,手里攥着什么?莫不是苏小姐赏的丹药?”
“肯定是了!堂堂南域第一剑子,如今竟要靠女人施舍才能活命,真是丢尽了咱们男人的脸!”
“我要是他,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哪还有脸在街上晃悠?”
流言蜚语如同无数只苍蝇,嗡嗡作响,无孔不入。那些曾经对顾长歌点头哈腰、口称“少爷”的路人,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戏谑与鄙夷,仿佛只要踩低顾长歌一分,他们就能显得高人一等。
王猛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些长舌妇一人一拳。
“公子,这帮孙子……”王猛咬牙切齿。
“随他们说去。”顾长歌神色淡漠,脚步未停,仿佛周围那些恶毒的话语不过是耳旁风,“狮子不会因为犬吠而回头,雄鹰也不会因为蝼蚁的嘲讽而停止飞翔。他们嘴里的我,不是我;我心里的路,才是我的路。”
话虽如此,顾长歌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那枚温润的玉瓶贴着他的脉搏,时刻提醒着他苏清婉的情义,也反衬出这世间的冷暖无常。
终于,两人回到了顾家大门前。
往日里,顾家长孙归来,必有专人开门,锣鼓相迎。而今日,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竟无人清扫。
王猛上前用力拍门:“开门!公子回来了!”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正是负责看门的赵三。这赵三平日里最是势利,以前见了顾长歌,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如今却斜着眼,鼻孔朝天。
“敲什么敲!没看见大爷我正晒太阳呢?”赵三打了个哈欠,满脸不耐烦,“顾长歌?哦,你说那个废人啊。不好意思,大长老有令,说是‘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以免冲撞了家族的气运。你还是去落霞院吧,那边后门开着,不用走正门。”
王猛顿时炸了毛,一把揪住赵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赵三!你个狗奴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这是顾长歌少爷!你敢拦他?”
赵三被提得双脚离地,脸色涨红,却毫不示弱,反而尖叫道:“放开我!什么少爷?早就不是了!大长老说了,他现在就是个普通弟子,连核心弟子都算不上!普通弟子走什么正门?那是给有身份的人走的!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去告你以下犯上!”
“你……”王猛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
顾长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猛的手臂,示意他松手。
王猛不甘心地松开手,赵三踉跄着退后几步,整理了一下衣领,冲着顾长歌啐了一口痰:“呸!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靠女人养的废物吗?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呢?赶紧滚去落霞院,别脏了顾家的大门!”
说完,赵三“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只留下两扇冰冷的门板,隔绝了里面的繁华与外面的萧瑟。
王猛眼眶通红,看着顾长歌:“公子,这口气您也能忍?这赵三以前可是您亲手提拔上来的!”
顾长歌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随即又归于平静。
“忍?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看。”顾长歌淡淡道,“看清这些人,看清这世道。今日他们对我落井下石,明日我若重回巅峰,他们便会摇尾乞怜。人性本就如此,何必与蝼蚁计较?记住王猛,今日之辱,来日必当千倍奉还。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我们,需要的是隐忍和成长。”
他转身,朝着家族最偏僻的角落走去:“走吧,去落霞院。”
落霞院,位于顾家西北角,紧邻着家族的排污渠和废弃药园。这里常年杂草丛生,蚊虫肆虐,就连家族里最低等的杂役都不愿住在这里。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屋顶的瓦片破了几个大洞,寒风直灌而入。屋内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缺腿的床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桌上的茶壶里,甚至还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王猛看着这猪狗不如的环境,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以前公子住的是‘听雨轩’,那可是家族最好的院落,有灵泉滋养,有专人打扫。现在竟然把您赶到这种地方来!这帮混蛋,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顾长歌却没有抱怨。他走进屋内,用衣袖拂去桌面上的灰尘,缓缓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他环顾四周,嘴角竟勾起一抹淡笑,“这里虽然破旧,但胜在清净。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没有那些虚情假意,正好适合我静心修炼。”
他摸了摸怀中的涅槃圣果,又感应了一下识海中那把微微震颤的“破妄”剑,心中已有计较。
“王猛,你去帮我弄些干净的水和食物来,顺便找些修补屋顶的材料。剩下的,交给我。”
“公子,您要在这一穷二白的地方修炼?”王猛担忧地看着他,“这里灵气稀薄得可怜,连聚气都难,更别说重修了……”
“灵气稀薄又如何?”顾长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真正的强者,从不依赖外物。况且,我有‘破妄’,有‘涅槃圣果’,这区区灵气稀薄,挡不住我重铸剑骨的决心。”
王猛看着顾长歌那坚定无比的眼神,心中的担忧渐渐化作了坚定的信念。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公子您放心,只要有我王猛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您饿着!我这就去想办法!”
说完,王猛转身冲出了院子,背影决绝。
待王猛走后,顾长歌起身,将破旧的房门关上,又用木棍抵住。
他盘膝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晶莹剔透的玉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屋。那香气仿佛带有灵性,竟让屋内原本浑浊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就连墙角的蛛网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涅槃圣果……”顾长歌喃喃自语,“苏清婉,这份情,我定不负你。”
他不再犹豫,仰头将瓶中那枚散发着柔和红光的果实吞入腹中。
轰!
果实入腹的瞬间,仿佛一颗炸弹在体内引爆。一股炽热至极的能量洪流,顺着经脉疯狂冲刷而来。
“啊——!”
顾长歌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这股能量太过霸道,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堵塞、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撕裂,又在能量的滋润下迅速重组。那种痛苦,就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髓中啃噬,又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
“这就是重铸经脉的代价吗?”顾长歌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还不够……这点痛,比起剑心破碎时的万分之一都不到!给我融!”
他强忍着剧痛,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能量,按照《基础引气诀》的路线运行。
然而,传统的引气诀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效率太低了。那股能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根本无法被完全吸收,大部分都消散在了空气中。
“不行,这样下去,圣果的药力会被浪费大半!”顾长歌心中焦急。
就在这时,识海中的“破妄”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困境,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嗡——”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顾长歌的眉心射出,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紧接着,一段玄奥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那是“破妄”剑自带的修炼法门——《破妄剑经》!
“剑修之道,不在于纳气,而在于炼意!以意御气,以气养剑,剑意所至,万物皆可为剑!”
顾长歌眼前一亮,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传统的修炼是被动接纳灵气,而剑修,是要主动掠夺、炼化!破妄剑意,便是最好的熔炉!”
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引导能量游走经脉,而是调动识海中的那一缕“破妄”剑意,化作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地斩向那股狂暴的能量洪流。
“给我碎!”
随着顾长歌的一声低喝,那股原本桀骜不驯的能量洪流,竟被那黑色的剑意瞬间切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能量微粒。
这些微粒在剑意的牵引下,乖乖地融入了顾长歌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之中。
痛苦依旧存在,但却变得有序起来。
顾长歌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涅槃。旧的、受损的躯壳在一点点剥落,新的、更加坚韧的根基在一点点成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呼啸,吹得破窗哐哐作响。
而屋内,顾长歌的身上却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红光,随后红光收敛,化作一缕缕黑色的剑气,在他周身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歌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原本黯淡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如渊的黑色,隐隐有一道剑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竟如利箭般射出,在面前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顾长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修为还未完全恢复,依旧处于“凡人”境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经脉已经重新打通,而且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更重要的是,他的体内多了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意”。
这股剑意,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第一步,成功了。”顾长歌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赵无极,大长老,还有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你们等着。等我彻底炼化这圣果,唤醒更多残剑之时,便是我顾长歌归来之日!”
此时,门外传来了王猛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饭菜的香气。
“公子!我弄到了热乎的馒头和肉汤!虽然比不上以前的山珍海味,但管饱!”王猛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却看到顾长歌正站在屋子中央,周身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喊道:“公子,您……您好像不一样了!”
顾长歌转过身,看着王猛那张沾满灰尘却充满关切的脸,心中一暖。
“是啊,不一样了。”他接过王猛手中的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入喉,驱散了身体的寒意,“王猛,吃饱了,咱们就开始干活。这落霞院太破了,得好好收拾一下。毕竟,这里将是我重临巅峰的起点。”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点点。
在这看似不起眼的破旧小院里,一条潜龙,已然开始了他的腾飞之路。
而顾家长老院中,一盏灯火通明。
大长老顾天雄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眉头紧锁。
“你是说,顾长歌进了落霞院,没闹事,也没哭诉?”顾天雄有些意外。
“是的,大长老。”手下人恭敬地回答,“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甚至还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好像真的打算在那里安家落户了。”
“平静?”顾天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一个从天才跌落凡尘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平静?除非……他在憋什么大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落霞院的方向,冷哼一声:“不管他在搞什么鬼,在一个灵气枯竭的废院,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传令下去,切断落霞院的一切资源供应!连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许从家族库房流出!我要看看,他顾长歌能撑多久!”
“是!”
阴谋的阴影,再次笼罩了这座小院。
但顾天雄不知道的是,他切断的,只是凡俗的资源。而顾长歌即将开启的,是一条通往无上剑道的通天大路。
世态炎凉,人心鬼蜮。
但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往往就是在最冰冷的寒铁中锻造而成。
顾长歌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