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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

新村，部队汤店

店里只剩我们这一桌。

热气从锅里往上冒，熏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李灿坐在我对面，把泡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煮就烂了。”

我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吸气。

他看着我，没动筷子。

“干嘛？”

“看你吃。”

“变态。”

他笑了一下，低头搅自己碗里的汤。勺子碰到锅沿，叮的一声。店里安静，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偶尔传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

“刚才在路上，”他突然开口，“我想起来一件事。”

“嗯？”

“刚出道那年，有一次也是半夜，咱俩跑出来吃部队锅。”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

那年在地方跑签售，住的是那种很便宜的旅馆，隔音差，隔壁说话都能听见。我俩挤一间房，他睡地上我睡床。半夜饿得不行，翻窗户溜出去，找了家二十四小时的小吃店。

“你那时候非要加两份拉面，”他说，“我说吃不完，你说吃得完。结果剩了一半。”

“最后是你吃光的。”

“因为你说不能浪费。”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只露出鼻尖和下巴。锅里的热气往上飘，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旧照片里的人。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知道。”他把泡面捞起来，吹了吹，“可能就是……觉得那时候挺好的。”

“现在不好吗？”

他顿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泡面又掉回锅里，溅起一点汤。

“没。”他说，“也挺好。”

我没追问。

老板换了个视频，新的BGM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抒情歌。我听过，但想不起来名字。

“下周我生日。”他说。

“我知道。”

“那天有行程。”

“嗯。”

“可能没办法……”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

“可能没办法什么？”

他摇摇头，又捞了一筷子泡面。

我把勺子放下，看着他。

“李灿。”

他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先移开眼睛，低头看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辣酱的颜色，几片午餐肉浮在上面。

“没什么。”他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没说话。

他又开始抠东西。这次抠的是筷子上的包装纸，一点一点撕下来，搓成条，再搓成球。

他紧张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我见过太多次了。

“你生日那天，”我说，“几点结束？”

“不知道。录综艺，可能要到半夜。”

“半夜也行。”

他抬头。

“半夜也行，”我又说了一遍，“我等你。”

他手里的纸球滚到桌上。

就那么看着我。

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老板的手机换了一首歌，玻璃上的白雾厚了一层。他的眼睛在热气后面，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

“哪样？”

“让我……”

他又没说完。

“让你什么？”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礼貌的，像在镜头前那样。现在的笑是真的，从眼睛开始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虎牙。

“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

我没接话。

他把筷子放下，伸出手，越过那锅还在咕嘟的部队汤，揉了揉我的头发。

手很暖。

“知道了。”他说，“等我。”

凌晨两点零三分

店门口

首尔的夜里起了风。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袖子太长，我手都伸不出来。

“你自己不冷？”

“我年轻，火力旺。”

“你就比我大两个月。”

“那也是哥。”

我瞪他。

他笑，把手揣进兜里，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到我脚边。

“上车吧。”他说。

“你先走。”

“我看着你走。”

“你先。”

他叹了口气，又笑了。

“行吧。”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路灯照着他的脸，眉眼弯弯的。

“别锁练习室的门，”他说，“万一我又来找你呢。”

我没说话。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有一小块皮肤被晒黑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汗。

我把脸埋进去。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出租车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图片】

一张车窗外的夜景，模糊的灯光，还有玻璃上倒映的，他举着手机的手。

然后又是一条。

【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杂音，有点笑——

“刚才忘了说。”

停顿。

“能遇到你，我挺幸运的。”

又一条。

“晚安。”

窗外，首尔的夜景向后流去。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能遇到你，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