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说得对,”她把脸埋在缎面里,声音闷闷的,却透着点松快,“或许是我想多了。我知道莞姐姐待我向来是好的。
记得选秀那会儿,我初次进宫面对这么多百花争艳的秀女,这么多宫人太监,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连头都不敢抬,是她拉着我和沈姐姐说话。还有刚进宫时还没有教习嬷嬷,我也不懂宫里的规矩,也是她打发浣碧来教我……”
话没说完,她却轻轻笑了笑。
安陵容就是这样,心思敏感细腻,一点小事能在心里盘来盘去,尤其在这些关乎体面的事上,更是敏感到了骨子里。
青若觉得,或许甄嬛是真没多想,毕竟她打小在书香门第长大,身边的丫鬟穿得体面些本就寻常,可落在安陵容眼里,就成了“没把她当回事”。
有时候明明是一片好意,却因为理解错意思或者是不理解,反而好心办了坏事,被记恨上。这宫里的人情啊,就是隔着层纱,处处小心办事,也应该多多理解对方的苦心,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没做好,就容易生出隔阂来。
“小主能想通就好。”
“瞧这料子多软和,明儿天暖,您就先穿上试试。春日里穿碧绿色,瞧着精神清爽,走在御花园里,一定比新绽的满园花儿还好看。”
安陵容被她说得“噗嗤”笑出了声,眼角弯成了月牙儿,露出点少女的娇憨来。
“快给我穿上试试先。”安陵容迫不及待的下了地,青若抖抖衣裳为她穿戴好。“料子是软和。”安陵容急急的来到梳妆台,仔细瞧了瞧,“怎么样?”
青若连忙点头如捣蒜,“极好极好,这尺寸也正合小主,明儿出去一定引来旁人羡慕呢。”
她顿了顿,轻声道:“等过几日去给莞姐姐请安,我得好好谢她才是。”
“那是自然。”青若将安陵容脱下来的衣裳整整齐齐的叠好,把锦盒盖好,“不过也不用太郑重,姐妹间的说句贴心话就够了。
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把您前儿绣的那个荷包送她?青碧色的软缎,上面绣着几枝兰草,配她的性子正好。”
安陵容眼睛一亮:“你倒提醒我了!那荷包我绣了快半个月,原想着没机会送,正好……”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找,却被青若按住了。
“小主,不急这一时。”青若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坐稳,又披了个毛毯子,“天还冷呢,您刚松快些,别再着凉了。我去把荷包找出来收着,等过几日天气暖了再送不迟。”
安陵容点点头,眼睛亮亮得扭头指着窗外的树枝,“你瞧,果然春天来了,枝上都发芽了。”
青若也笑着看安陵容,她不过还是个十五六的女孩,如果是现代,还才刚上高一,心思细腻敏感又有什么错呢?
青若端着锦盒往柜边走,脚步放得轻,心里却暗道:这一步算是劝住了,可往后这样的事,怕是还多着呢。
宫里的人精着呢,见她如今不得宠,难免有人想踩一脚,便是甄嬛和沈眉庄,也未必事事都能顾到她的心思。
护着她活下去,不光要防着旁人的算计,还得护着她这点敏感的心思,别让她被宫里的凉薄磋磨得生了刺,也别让她因着这点敏感,和真心待她的人远了心。
“其实,奴婢觉得,莞小主也好沈小主也罢,比起宫里其他妃嫔来说,对小主照顾确实挺多的,尤其是莞小主,好吃的好用的给了咱们不少。这冬天里若不是莞小主偶尔派人来送些炭,奴婢领的那几框炭哪里够用?
即使是如今也在延禧宫那院住着的富察贵人,有些东西也未必有咱们好。虽然她也时常与华妃娘娘走得近,却没人真心待她的。前儿碰见了她的贴身丫鬟看见奴婢提了一箱沈贵人从宫外给您带来调香的粉料,还斜眼嘲笑。我知道那是嫉妒咱。”
“是啊,细细想来,她们总是替我着想不少的。我从前在府上孤单,虽说是长女却也没受过爹爹什么喜欢,庶出姐妹们众多,却与我亲近者少,都是虚情假意的在我面前行礼,背后又挑唆爹爹说我坏话,我都知道却无可奈何。
大约,是我总是想得太多了,从小没有接受过这样平白无故的好意,心里总想着是不是她们另有目的,又或者她们送了我东西我又该还给什么好东西才行,便不常与她们多来往。莞姐姐和眉姐姐却不计前嫌,从未计较过我送给他们的东西好与不好。”
青若搀扶着安陵容走到外面,阳光洒在她娇嫩得掐得出水的的脸上,“你说真心待人,真的有好报吗?”
青若被她这样问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若是她回答说“好人有好报”这样的话是有些太假,可若说“人心难测”又将安陵容推入自己封闭的世界,都不合适。
“小主,奴婢以为,心存好心善心确实是好事,真心待人也是好事,可是话又说回来,人心隔着肚皮,谁也不敢保证别人存了什么心思。总是想这些,把决定权交在别人手里,倒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好,总指望别人自然都靠不住,一点都不指望别人又光凭借自己的能力不行。
奴婢听说有一种野兽浑身是刺似箭,但内在柔软如泥,虽然有些锋芒,当伤害来临时能抵挡着些,但心存善念,对自己好的人也投以善报,自己真当遇到困境时也有真心帮衬的人。”
“能遇到真心帮衬的人确实难得。尤其是在这人人自危的宫里头。我也算是交了好运。”
“娘娘好运还在后头呢。”青若端了一盘果子,“莞小主刚才送来的果子,脆的很,小主尝尝鲜。”
安陵容拿起一颗放在嘴里细细嚼着,悠闲惬意之情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