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个小时，不大，但足够恼人。毕竟上山的路可没有水泥封地，脚下全是黏糊却湿滑的泥。脚跟甩起的泥点子溅在白裙后尾。

周若浅有点后悔穿这身了。主要是觉着昭玉老祖喜素，所以特地一大早就爬起来从箱底翻。

压在白裙上方的其他旧衣服被她推在箱子口挂着，还有一些乱七八糟连在床上。她都没收拾。反正有人会给她擦屁股。

今早找裙子的时候周若浅找得烦，连一同帮着她找的男人她也没给好脸色.....想到此处，脑海中不禁联想出那个身姿挺拔、眉眼温和，总是一副润玉君子做派的男人。

他给周若浅整理过数不清的衣服，无聊时周若浅偶尔会盯着那个人看很久。

看他将自己的衣服拎起，看他将衣服折起来叠好，看他把衣服重新挂起来.....如此反复无数次，周若浅却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脸上浮现出不耐的神色。

永远是那么温和、那么平淡。

但今早，楚辽罕见地没有接周若浅的话，因为她精心打扮又是为了昭玉而去。也或许是别的——这人太闷，周若浅问不出来。

她有些无奈，叹息间那棵见了几百回的神树已然映入眼帘。

到地方了。

百年又百年，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唯独这棵常青巨树永不变。

这是周若浅的信仰。也是支撑。

一路上周若浅撑着黑伞，只是一直心不在焉走着。自从踏进神树遮蔽范围内，雨水就少了许多，连地也干净不少。直到走到树干前，周若浅才后知后觉收起伞来。

将手抚上树干，还是粗糙又有些光滑的手感。周若浅摸了又摸，好像怎么都摸不够。只是她能摸到树，却摸不到树里那个人。

已经很久了，周若浅等他已经等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去等待，昭玉像是她的执念，是疤，一道无论用多少阅历都无法抹除的人生的疤。

可楚辽不赞同，昭玉给了他们新生，还除了弑天、护住了临仙门千余子弟——但周若浅为他做的，早就够还清了。创建仙门，传道授业，断魂取魄二十载只为养昭玉一缕残魂，勤修苦练月月上山渡灵养树.....

恩不是这样报的，她是在折腾自己。

.....也是在折腾他。

楚辽累了，他想不通周若浅心里那份情到底是什么——报恩？执念？还是别的什么？那是他们唯一的芥蒂。

可楚辽爱她，爱她胜过爱自己，所以纵然万般不满，依旧随她去了。

这次任是周若浅先到，楚辽站在十几米开外撑着伞注视着她。

楚辽也很感激昭玉，最开始也没那么排斥他，只是周若浅实在用情太深，作为她的爱人，对曾经的救命恩人有些许醋意.....是人之常情吧？

每次过来，他都要等很久才走到周若浅身边。或许是怕打扰到周若浅叙旧，或许是怕自己嫉妒的声音太过扰人，也或许是.....怕忍受不住将周若浅按在树干上，叫她的昭玉老祖好生瞧瞧。

又等了一会儿，楚辽终于收了伞走到周若浅身后，“他不会醒来的，该回去了。”

周若浅没有回头，手掌轻柔地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仿佛在摸当初那个白嫩水灵的小孩儿，“再等等。我算了很久，就在这几天.....”

楚辽没有说话，他强迫自己将钉在周若浅抚在树皮的手背上摘下。好半晌，又执着道，“你月复一月，何苦呢。”周若浅的裙角脏了，他看的移不开眼。总觉得那点泥星子把整条白裙的好心情都给搅没了。

周若浅放下手回头看他，语气一如既往认真又固执，“他救了我们，楚辽。”楚辽这才将视线缓慢对上她的眼睛，沉默着没有接话，正如今早一般。周若浅心里有些闷，但她想不通那是什么。

于是她下意识补充一句，“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以后不要再说这话。”楚辽还是没接。相顾无言。

“咔——”

一声清响从树干里部传来，无声对峙的两人都在瞬间朝发声源看去。一时间没人开口，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错觉？幻听？

“.....你听到了吗？”周若浅盯着树干问楚辽。好一会，他嗯了一声。昭玉要回来了。那个周若浅愧疚了无数次、弥补百年依旧觉得亏欠的人。

楚辽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总该是高兴吧？毕竟昭玉这次修养了足有五百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他听着沉默许久的树干重新发出轻微响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把他的思绪也一同拉回了第一次反对周若浅极端报恩行径的时候。

楚辽以为他和周若浅从相识到相知，相知再相爱，总该是十分了解彼此，也不愿虚与委蛇。所以在他听到周若浅第一次对他泪流满面哭吼着‘他救了我们的命，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你还有没有心！’时，他知道他错了。错的离谱。

在周若浅心里，他是不是永远排第二？他没有心？他的心里全是周若浅。容不下任何人。是不是真要他剖出来.....才肯重视他的真心？

楚辽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愤怒。他并不是个全然温和的人，只是对周若浅有无数耐心和纵容，要星星摘月亮，反对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嫉妒的火苗从心脏开始点燃，顺着血管烧到脑中，最终显在眼前，连目光都带上了幽怨。

只是在和百年未见的那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楚辽的心静下来了。火星也被那柔和又带着笑意的眼神灭的一干二净。

是啊，昭玉这般好，他有什么脸嫉妒。

“真是好久未见，怎么一两个的都绷着脸？”温润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逗意味，连周若浅都没有立刻接话，愣了好一会，她回，“.....没想到真的醒了，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是吗。我倒觉得你们还是亲切得很。”昭玉无声勾了勾唇，那张百年前始终平淡的精致又俊俏的脸上此刻带着淡淡笑意。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