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蜜香里忆流年

一口温热绵软的洋芋滑入喉间，姚微仪方才递来勺子的指尖还带着暖意，林念安忽然就怔住了。熟悉的香气在舌尖漫开，瞬间撞开了尘封多年的时光闸门，那些浸着花香与苗寨晚风的童年片段，毫无预兆地涌满了她的心头。

那时候她和姚微仪不过七八岁，同在寨子旁的小学校读书，一身素净挺括的苗服是她们最常穿的衣裳，乌黑的发间别着小巧的银簪，跑起来时簪尾的银坠轻轻晃动，叮铃作响，像山间最清亮的泉声。日子慢得像寨前流淌的溪水，没有半分烦忧，放学铃一响，两个小丫头便手牵着手往后山跑，漫山遍野的野花是她们过家家的珍宝，粉的、黄的、紫的，摘一大捧铺在草地上，便是最精致的宴席。偶尔寻到甜香四溢的野花蜜，两人便挨坐在花田中央，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着，甜汁沾在嘴角，笑着闹着擦在对方的脸颊上，阳光透过花穗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揉成了一团温柔的暖。

林念安自小跟着阿妈吴锦枝学蛊术，却从始至终守着本心，从未用术法害过任何人。那时的她们天真烂漫，那天是3月17，是姚微仪的生日，念安攒了许久的碎铜，亲手打了一只圆润的铜手镯送给微仪，老人们都说铜器能辟邪，让邪祟不敢近身，她便想把这份安稳，永远护在她身边。姚微仪生得乖巧讨喜，是寨子里人人都疼爱的小丫头，可总有些长辈爱逗她，说半夜有鬼会来抓不听话的小孩，从那以后，微仪便怕极了黑暗，每晚都要挨着念安才敢安睡。

两家本就比邻而居，父母情谊深厚，自林念安的阿爸林观承离世后，姚家夫妇更是把林家母女记挂在心上。江妙仪总会把晾晒好的腊肉、精心制作的小吃送过去，吴锦枝也常教两个孩子唱苗歌，悠扬的曲调绕着吊脚楼飘了一圈又一圈。念安几乎成了姚家的第二个女儿，吃住都常在一起，江妙仪待她和亲生女儿一样，姚思成更是把她当作自家闺女疼，那份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的温情，在柴米油盐里酿得醇厚绵长。

外人不知的是，吴锦枝年轻时便被寨里人私下称作“蛊女”，不过是几人偶然瞥见她手上停着一只蝎子，便无端猜忌、流言四起。可没人知道，她们母女俩身怀蛊术，却一生向善，从未伤过生灵一分一毫，守着苗寨的规矩，过着最本分的日子。

思绪被桌上的饭菜香拉回现实，从清晨忙到正午，两人都累得肩颈发酸，江妙仪早已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腊味醇厚的腊肉、油润喷香的腊肠，还有一碗解腻开胃的酸菜汤，都是家里最暖心的味道。姚思成笑着拿来几瓶饮料，递给两个孩子，一家人围坐下来，终于能歇口气好好吃顿饭。

姚微仪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念安碗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念安，马上就到你生日了，七月十五，我带你去县里好好玩二天！阿爸阿妈，你们帮我看两天店好不好？”

林念安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细细叮嘱着：“可是大夏天，太阳毒得很，得多备防晒的东西。尤其是你，夏天蚊虫多，我给你的香包记得带在身上，或是挂在包上，蚊虫就不敢靠近了。”

话音刚落，姚微仪便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软乎乎的：“好~这几天可把我们累坏了，再过五天，我们提前一天去县里，给你挑新衣服！对了阿妈，小时候念安送我的那只铜镯子，你收在哪儿了？”

江妙仪放下筷子，笑得眉眼温柔：“你现在长大了，镯子早就戴不上了，我自然是给你好好收在木匣子里了。咱们念安的手是真巧，以后啊，干脆去当师傅，教外乡人做苗家银饰，肯定受欢迎！”

一旁的姚思成放下饮料瓶，拍着胸脯朗声应道：“那可不！念安的手艺，比寨子里的老匠人还好，到时候阿叔赞助你！”

满桌的欢声笑语裹着饭菜香，林念安心里暖烘烘的，起身拿起米酒坛，给姚思成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举起杯子认真道：“谢谢阿叔，我敬你一杯。”说罢，便将米酒一饮而尽。姚思成哈哈大笑，也端起杯子回敬一杯，眼底满是对这个“闺女”的疼爱。

正热闹时，门帘被轻轻掀开，吴锦枝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素雅的传统苗服，乌黑的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素馨花，手上端着一罐刚做好的辣酱，周身透着温婉沉静的气质。姚思成和江妙仪连忙起身招呼，拉着她坐下吃饭，林念安也快步上前，亲昵地挽着阿妈的胳膊，把她扶到座位上。

“我刚做的辣椒酱，给你们送点尝尝。”吴锦枝大方一笑，目光落在姚微仪身上，满是慈爱，“微仪几年不见，长得越发好看了。”

江妙仪转身去厨房给她盛了碗热饭，回来便不停给她夹菜，碗里很快堆起了小山。林念安细心地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进阿妈碗里：“阿妈，江姨做的腊肉最香了，你快尝尝。”

“是啊吴姨，你做的辣椒酱也超好吃，我小时候最爱就着你做的酱吃饭了！”姚微仪也跟着凑趣，眼睛亮晶晶的。

吴锦枝笑着点头：“好，我尝尝。你阿妈做的腊肉才是真一绝，寨子里没人能比得过。”

江妙仪连忙摆手打趣：“哎呀，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微仪这孩子，蘸上你做的辣椒酱才更香呢！不说了不说了，快吃，饭都要凉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桌上，腊味的香、辣酱的鲜、米酒的甜混在一起，汇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没有猜忌，没有疏离，只有两家人掏心掏肺的温情，和乐融融，暖意融融。一碗寻常的家常饭，却盛着比山珍海味还要珍贵的情谊，在苗寨的暖阳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