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寨

六月的黔东南浸在湿热的风里，鼓楼飞檐挑着半缕炊烟，风雨桥下的溪水淌得慢悠悠。姚微仪拖着行李箱踩在青石板路上时，鼻尖先撞上了熟悉的草木香——是车前草、金银花，还有母亲江妙仪一早熬好的草药茶味，混着糯米的甜香，一下子把大学四年的城市烟火全冲散了。

她今年二十三岁，刚从省城的医学院毕业，就被父母姚思成和江妙仪叫回了这座苗侗混居的寨子。父母守了半辈子的两家店，如今要交到她手里。

寨子不大，却因苗侗混居的独特风情，一到节日就挤满了游客。苗侗两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语言早已互通，习俗也彼此交融，唯一能一眼分辨的，只有服饰的不同。

姚微仪的家就在寨子中心，两家店挨得极近，门对门，窗对窗。左边是传了三代的“侗家草药推拿铺”，药柜擦得锃亮，竹匾里摊着晒干的草药；右边是专做游客生意的纪念品店，木架空空的，正等着被填满。

“微仪，可算回来了，快把东西放下歇歇。”江妙仪迎上来接行李，她今年四十九岁，眼角有了细纹，却依旧手脚麻利。父亲姚思成，五十岁，正蹲在门口修理着什么，抬头看见女儿，憨厚地笑了笑。

姚微仪刚笑着点头，隔壁纪念品店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抬眼，就看见了林念安。

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苗衣，没有缀满银饰的盛装，只在发间别了一支小巧的银簪，衬得眉眼清浅，安静得像山涧里的一汪水。她今年二十四岁，比姚微仪大一岁，生得清瘦白皙，是常年做细活少晒太阳的瓷白。眉细而软，眼黑而亮，像浸在凉水里的墨玉，鼻梁秀气，唇色浅淡，整个人看上去淡静、温柔，又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薄凉。可那双眼睛，只要一落在姚微仪身上，立刻就软下来，藏着细碎又认真的光。

林念安的父亲林观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年仅二十八岁。她跟着母亲吴锦枝长大，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却比谁都懂事。一成年就离开寨子去省里打工，什么苦都吃过，一点点攒下积蓄，从不肯让母亲操心。直到听说姚微仪要回来继承店铺，她才二话不说回了寨子。

“微仪，你回来了。”林念安的声音轻轻的，像山涧滴下的水，是混着苗音与侗音的语调，软糯又熟悉。

她手里抱着一叠用棉纸包好的物件，指尖沾着细细的银粉。径直走进纪念品店，将怀里的银饰一件件小心摆上木架——全是她一针一线、一锤一凿做出来的物件：苗族特色的蝴蝶发冠、小巧的银锁、绣着缠枝纹的香囊，还有一叠方方正正、用香草编织的小荷包。

“我做了些驱蚊防虫的香包，挂在店里，也给你带了两个。”林念安摆好东西，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姚微仪，声音轻轻的，“山里虫子多，你怕痒，戴着就不咬了。”

姚微仪今天穿了一身月白暗纹旗袍，剪裁利落，衬得她肩颈线条舒展又挺拔。她生得明艳大方，眉眼清亮，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眼弯成月牙，自带一股坦荡又热烈的气。皮肤是常年晒得到山风太阳的健康蜜色，不白，却亮得很有生命力，嘴唇线条饱满，一开口声音清脆，让人第一面就觉得亲近、可靠。

她心里一暖，大步走过去，毫不避讳地伸手接过香包，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念安的手背，惹得姑娘耳尖微微泛红。

“就知道你记得我怕虫子。”姚微仪笑着晃了晃香包，香草的清冽气息漫开来，“以后这两家店，可就靠我们俩了。我看草药铺，你帮我看纪念品店，好不好？”

林念安立刻点头，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光。

她本就是来帮她的。从姚微仪说要回寨子的那天起，她就日夜赶工做银饰、绣绣品，把所有最好的手艺，都摆在了姚微仪的店里。她话少，不擅表达，只会用一针一线、一锤一凿，把所有的心意，全缝进银饰里，编进香包里，安安静静地，守在她隔壁。

风穿过两家店的门帘，吹动草药的香，也吹动银饰轻响。

姚微仪看着眼前安静却满眼都是她的林念安，忽然觉得，放弃城市的工作，回到这座苗侗混居的小寨，继承两家烟火气十足的小店，好像从来都不是妥协。

而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