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惊醒的。客厅的落地窗半开,深秋冷风像小刀似的溜进来,带起地上那些没来得及打扫的喜字碎屑,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飘落下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扯了扯身上盖着的西装外套,那料子冰凉得像块铁板,还隐约残留着一股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那是孟瑶的味道。
她撑着发涨的脑袋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棉花。昨晚,她就那么窝在沙发上熬到凌晨,客房的灯一直亮着,里面传来的模糊声响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搅得她心烦意乱,直到天蒙蒙亮才昏沉沉地睡去。
今天是她和陆则言的婚礼日。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她想扯出个笑容,嘴角动了动,却发现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冷水拍在脸上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冰冷顺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那种僵硬的酸涩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无论如何,这场婚礼还得继续下去。她等了陆则言这么多年,不能在最后一刻前功尽弃。也许……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也许孟瑶的存在,不过是他在婚前做出的最后一次放纵罢了。
化妆师和伴娘团很快便热热闹闹地涌进了屋子,欢快的人声暂时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气氛。苏晚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化妆师的手指在她脸上忙碌。厚厚的粉底掩盖住了苍白的脸色,鲜红的唇膏为她增添了一抹血色,但那双眼底浓重的疲惫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小晚,你今天真美。”伴娘是她的大学同学,握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陆则言这家伙真是好福气啊,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姑娘。”
苏晚勉强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陆则言是在接亲队伍快到的时候才从客房走出来的。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英俊而冷漠,全然不像是昨晚那个用冰冷语气嘲讽她的男人。他扫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得好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客房恢复了整洁,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但苏晚知道,那并不是幻觉。
婚礼仪式盛大又隆重,陆则言全程配合,动作标准得像是完成一项任务。交换戒指时,他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背,触感冰凉得让人心里直发寒。苏晚抬起头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这是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吗?为什么现在,她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敬酒环节,陆则言被一群狐朋狗友围着灌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眼神却始终清明如水。苏晚想要替他挡几杯,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则言,新婚快乐啊!”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搂着陆则言的肩膀,笑得贱兮兮的,“咱们小晚可不得亏待了,不然兄弟们可饶不了你!”
陆则言挑了挑眉,嘴角微扬,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苏晚身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宴席结束后,苏晚坐进婚车里,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心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实感。陆则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满身酒气熏得人头晕。
“你喝多了,要不要睡一会儿?”苏晚轻声问道。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到新房,苏晚刚想去扶他去床上休息,却被他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倒吸一口气。
“苏晚,”他的声音低哑且沙哑,眼神却锋利得像刀,“今天开心吗?”
苏晚愣了一下,机械地点点头:“开心。”
“开心就好。”他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她背后发凉,“游戏才刚刚开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就像半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几乎要把她碾碎一般。苏晚挣扎着,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陆则言,你放开我……”她含糊不清地抗议着。
他充耳不闻,手掌用力撕扯着她的婚纱,昂贵的蕾丝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苏晚的心彻底凉透了,她意识到,这个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她最害怕的模样。
混乱间,她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茶几角,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陆则言正在打电话,语气冰冷而平静:“人带来了吗?……嗯,按计划进行。”
……
当苏晚再次醒来时,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身上的婚纱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熟悉的雪松香气——这是属于顾衍之的味道。
她猛地坐起身,脑袋嗡的一声炸开般疼痛,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陆则言凶狠的吻、撕裂的婚纱、后脑勺的剧痛,还有那个神秘的电话……
这里是哪里?顾衍之呢?
掀开被子,她踉跄着下了床,双腿发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差点跌倒。走到窗边探头一看,外面是一个酒店的停车场,而她身上这件衬衫,正是顾衍之平日最爱穿的那个品牌。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击中了她。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头发凌乱地散着,脖颈处有着暧昧的红痕,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位置同样布满了类似的印记。这些痕迹虽浅,但却清晰可见,与记忆中陆则言留下的完全不同,更温柔,也更令人心惊。
她和顾衍之……怎么会在这里?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浴室门被轻轻推开,顾衍之走了进来。他披着一件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看到她时,眼神里闪过一抹慌乱与愧疚。
“小晚,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衍之哥……”苏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指着自己脖颈上的痕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会在酒店?昨晚……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衍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对不起,小晚,我……我也不知道。昨晚我接到陆则言的电话,他说你喝醉了,让我到酒店接你……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苏晚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扶着洗手台勉强站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不能怪顾衍之。她太了解顾衍之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一定是陆则言!一定是他设计的这一切!昨晚那个电话里提到的“人”,指的就是顾衍之!他故意让顾衍之来这里,故意设局让他们陷入这样的局面!
“小晚,你别激动,”顾衍之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这件事是我不对,你要怪就怪我吧……”
“不怪你。”苏晚哽咽着打断了他,“是陆则言,是他刻意安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顾衍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新房的。她只记得,顾衍之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担忧,一遍遍安慰她说:“有我在,别怕。”
新房里空荡荡的,陆则言不在。桌上放着一份早已凉透的早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则言潦草的字迹:
“醒了就吃点东西。别试图找我,也别想着把这些告诉别人。你和顾衍之的‘好事’,我这里有不少‘证据’。乖乖听话,否则,我不保证这些东西会不会出现在你爸妈面前。”
苏晚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纸条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形状。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环视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这个她期盼了十多年的新婚夜,最终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而她深知,这远远不会结束。陆则言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仍在耳边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