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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秋(10)

KPL:杂文小短篇

从半山观景台回去的那一夜,温予足足昏睡了十几个时辰。

杨涛一路将她横抱在怀中,驱车回学校附近租好的公寓。他早已在开学初就备下了住处,从前一百二十七世里,渡寿过后她体虚畏寒,宿舍人多嘈杂不便休养,每一轮他都会提前安置好一处安静居所,只是从前这份周全,裹着待她失忆重逢的算计,如今只剩纯粹的照料与弥补。

公寓采光柔和,室内提前开足暖气,被褥晒得松软温热,窗边常年备好驱寒温补的汤药,各类厚实绒毯层层叠叠堆在沙发一角,每一样物件都精准贴合她渡寿后畏寒体虚的体质。从前她懵懂心动时,只当他心思细腻体贴,此刻知晓所有前因,再看这些周全布置,心底只剩一片麻木寒凉。

温予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屋内,落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她稍稍一动,四肢便传来绵软无力的酸胀,心口那股长久不散的寒意顺着经脉游走,哪怕周身裹着两层厚棉被,依旧止不住指尖发凉。

听见动静,守在床边沙发一夜未合眼的杨涛立刻起身。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彻夜未眠的疲惫清晰可见,手中端着一碗温好的药膳,汤药熬得浓稠温润,是滋养损耗魂魄阳气的方子,千年来他早已熟记每一味药材配比,分寸分毫不差。

“醒了?先把药喝了。”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药碗递至她手边,动作轻柔克制,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触碰,生怕惹来她心底抵触。

温予微微坐起身,后背垫上柔软靠枕,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瓷碗。药味清苦厚重,滑入喉咙时暖意堪堪压下体内翻涌的寒凉,可药效只能暂缓表象,无法弥补被抽走大半的阳寿本源。一百二十七次相同的汤药,她喝了一百二十七回,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撑得住一时舒适,改不了只剩短短三四年残年的结局。

“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我。”她小口抿着汤药,视线落在窗外空荡的街道,语气平淡无波,“我现在没有力气寻死,也逃不开既定的宿命,你不必这般紧绷。”

她早已看透所有退路被天道封死,反抗毫无意义,连轻生都做不到——一旦魂魄受损,杨涛会同步承受重创,严重时直接魂飞魄散,而她亦会随之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抓不住。生死两端皆有枷锁束缚,她连自行了断的资格都没有。

杨涛蹲在床边,视线牢牢锁着她毫无生气的侧脸,喉间微微发涩:“我不放心。从前每一世渡寿之后,你极易染风寒,夜里常会畏寒惊醒,独自承受病痛折磨。”

过往一百二十七轮,他虽也全程陪伴,心底却藏着一层隐晦的等待,等着她油尽灯枯、坠入轮回,重新开启新一轮相遇;但这一世不同,她完整记起千世所有苦楚,看透他所有预谋与天道共生的真相,他不愿再让她独自熬过一分一秒病痛煎熬,只想倾尽余下相伴的时光,偿还千世亏欠。

温予喝完汤药,将空碗递还给他,缓缓躺回被褥之中,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寿元剥离带来的虚弱如潮水般反复席卷,不过清醒片刻,倦意便再度裹挟而来,体内阳气亏空,连维持片刻清醒都成了奢侈。

往后一段日子,两人的相处彻底褪去了从前暧昧心动的氛围,只剩下沉寂克制的相伴。

杨涛替她向辅导员请假休养,推掉她所有社团与课程,将日常琐事一手包揽。每日天未亮便出门采购温补食材,文火慢炖一日三餐;定时备好驱寒汤药,分早中晚递到她手边;天气稍有转阴降温,便提前备好厚外套、暖手炉,连开窗通风都要把控好时间,避免冷风侵入屋内。

她偶尔精神尚可,会坐在阳台晒一小会儿太阳,捧着那串当初他在老街买下的白玉风铃。指尖轻轻晃动,清脆的铃音响起,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翻涌出千世零碎画面——初遇时的心动、半山相拥记忆复苏的崩溃、寿元剥离刺骨的寒凉、每一世病逝前无边孤寂。

杨涛不会上前打扰,只远远站在客厅角落安静注视,目光里盛满无人拆解的愧疚。他不敢靠近,怕自己的存在时刻提醒她被算计、被当作续命容器的过往,可又不敢走远,生怕她骤然畏寒晕厥,或是突发病痛无人照料。

偶尔温予咳嗽不止,冷风稍稍一吹便浑身发抖,卧床数日无法起身。每到这时,杨涛便寸步不离守在床头,夜里坐在床边椅子上浅眠,随时伸手探她额头温度,用温热毛巾擦拭她冰凉的手脚,熬煮止咳驱寒的汤药,一遍遍喂到她唇边。

有一回深夜,她突发心口寒凉剧痛,浑身蜷缩成一团,冷汗浸湿被褥,牙齿止不住打颤。那股痛感和渡寿剥离本源时的寒意同源,是阳寿亏空留下的病根,千百世反复发作,每一次都痛得撕心裂肺。

杨涛慌得手足无措,立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用自身残存的魂魄暖意包裹她冰凉的身躯,低声一遍遍安抚,絮絮说着千年来从未对外人吐露的愧疚。

“对不起,温予,是我困住了你。”

“若有一日能打破天道枷锁,我绝不会再让你承受半分苦楚。”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话语真挚沉重,可温予闭着眼,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千次相同的道歉,千次虚无缥缈的期许,她早已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天道共生的铁律牢不可破,他们二人永远困在循环之中,不存在解脱的可能。

病痛缓和后,温予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语气没有指责,只剩看透一切的漠然:“不必再说抱歉,我不怪你,也不怨天道,只是累了。一百二十七世,爱过、恨过、挣扎过、妥协过,所有情绪都被反复磨平。”

爱意早已被千世痛苦消磨殆尽,恨意也因知晓他同样身不由己慢慢淡去,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她不再奢求安稳长久的人生,只盼这短短三四年残年快速走完,早日坠入轮回,清空所有沉重记忆,哪怕下一世依旧会重蹈覆辙,至少短暂忘却千世折磨。

杨涛怀抱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翻涌着浓重的无力。他拥有千世完整记忆,清楚知晓这份平静麻木比崩溃痛哭更伤人。从前每一轮,她心底尚存爱意与不甘,会争吵、会落泪、会生出一丝期待;如今爱恨尽数归于沉寂,她对他再无半分特殊情绪,只剩如同陌路般的淡然。

日子一日日缓慢流逝,秋去冬来,窗外落了第一场薄雪。

温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愈发衰败,从前还能靠着暖阳在阳台小坐片刻,如今大多时候只能卧床,连简单翻身都耗费大半力气,肤色常年青白,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鲜活光亮。同龄少女鲜活热烈的青春,于她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泡影,短短数年余生,只剩下汤药、病痛与无尽寒凉。

杨涛依旧日日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他会把窗外落雪的景致讲给卧床无力起身的她听,会轻声说起千世里一些无关伤痛的细碎小事——第一世同她看过的江南烟雨,民国街巷共享过的桂花糕,每一轮和她闲逛过的各色老街。

他不敢提及借寿、轮回、分离这类沉重字眼,只想借着细碎温柔旧事,稍稍冲淡屋内长久压抑的死寂。

温予大多时候安静听着,不回应,也不打断,偶尔浅浅合眼陷入昏睡。

她清楚知晓,眼下这份无微不至的陪伴,是他千世以来唯一不带算计的温柔。没有为了引诱她动心的目的,没有等候记忆复苏的预谋,只是单纯弥补亏欠。可这份迟来的真心照料,终究弥补不了一百二十七世损耗的寿命,抹平不了刻入灵魂的伤痕。

一日午后,雪停天晴,难得有一缕暖阳穿透云层落在床头。

温予睁着眼望向窗外落满白雪的树梢,忽然轻声开口:“等我走后,你不必刻意避开下一世的我。我明白,你做不到放任自己消散,也赌不起我随之魂飞魄散。”

她主动替他卸下心底深藏的纠结,看透他藏在温柔照料下的惶恐——他既愧疚一次次寻她,又无法放弃求生,更不敢赌她彻底消亡。

杨涛指尖微微发颤,侧头看向她单薄苍白的身影,声音沙哑:“我以为,至少这短短数年,你会希望我避开轮回里的你。”

“避开又能如何。”温予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毫无暖意,“天道枷锁摆在那里,你消亡我便湮灭,你只能寻我,我只能动心,只能献祭。一百二十七轮循环,从来没有第二种结局,不必勉强自己生出愧疚。”

宿命从不会因人的心软、愧疚、挣扎更改轨迹。

杨涛沉默良久,窗外白雪静默无声,屋内只剩汤药淡淡的清苦气息。他清楚,这一轮相伴的终点早已写定,短短三四年光阴转瞬即逝,待到她油尽灯枯闭上双眼,漫长孤寂的等候便会再次开启,新一轮相遇、心动、记忆复苏、借寿献祭的闭环,会再度如期上演。

残年苦寒,朝夕相伴的温柔是真,千世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亦是真。

温予缓缓闭上双眼,倦意再度席卷而来,在暖洋洋却驱不散体内寒意的日光里浅浅睡去。眉宇间没有恨意,没有爱意,只有沉淀了一百二十七世轮回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杨涛坐在床边,静静凝视她沉睡的模样,将所有愧疚、执念、不舍尽数压在心底。

他会好好陪她走完这一段短暂残年,倾尽所有温柔弥补千世亏欠。只是心底无比清楚,这份短暂安稳,不过是轮回闭环里,一场转瞬即逝的中场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