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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秋(9)

KPL:杂文小短篇

冰凉的触感自相贴的额头处顺着血脉向内钻,温予闭着眼,清晰感知到心口那团温热绵长、支撑她活过十八年的至阳寿元正被缓慢抽离。

这种痛她经历过一百二十七次,早已刻进灵魂肌理,可每一回亲身承受,依旧避不开蚀骨般的寒凉。寒意不是来自深秋晚风,是从魂魄本源渗出来的冷,顺着四肢百骸游走,指尖、脚踝率先失了知觉,肌肤表层飞速褪去鲜活的血色,透出一层青白单薄。

她没有像前几世那样失控颤抖落泪,只是稳稳站着,睫毛轻轻颤了颤,将翻涌上来的酸涩全数压回心底。知晓共生枷锁的真相后,连哭喊挣扎都成了无用的消耗,索性坦然承受这份本该属于她的宿命。

杨涛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掌心牢牢包裹住她放在心口的手,源源不断吸纳渡来的寿元,修补他千疮百孔、日渐风化的残缺魂魄。

温热充盈的阳气涌入他枯竭的经脉,那些日夜啃噬神魂、让他千百年来辗转难安的剧痛,正一点点消解。魂魄的裂痕被慢慢填补,濒临消散的生机重新归拢,可他半点感受不到新生的喜悦,所有心神都落在身前女孩逐渐衰败的躯体上。

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还带着少女鲜活透亮的脸颊,短短片刻便失去光泽,唇瓣褪尽粉润,变得干涩发白;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眸半阖着,眼底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一寸寸暗淡下去;纤细的身形肉眼可见地透出虚弱,连站立都开始微微晃悠,全靠他掌心的力道勉强支撑。

一百二十七次,一模一样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重演。

每一次渡寿结束,她都会从明媚鲜活,迅速沦为风中残烛。

“疼就说出来。”杨涛的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浓重的沙哑,克制不住的心疼翻涌在胸腔,他想停下,可一旦中断,两人都会立刻承受天道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魂消,“不用硬撑。”

温予轻轻摇头,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呼吸变得浅淡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凉意。

“说了也没用。”她气息微弱,字句断断续续,“一百二十七次,没有一次能停下来。”

抽离寿元的过程由天道规则掌控,一旦开启便无法中途中断,强行终止只会让两人同时承受撕裂神魂的剧痛,落得两败俱伤。从前有两世她实在难忍剧痛下意识挣扎中断,二人双双吐血重伤,休养数年才勉强好转,那份反噬的苦楚,她至今记忆犹新。

杨涛喉间发堵,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是他开启这场献祭,是他为了存续自身,逼迫她承受剥离本源寿元的折磨,所有苦楚根源,都系在他一人身上。千世愧疚堆叠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求生的本能、不愿让她彻底湮灭的私心,又牢牢困住他,无法放手。

寿元抽取的速度渐渐放缓,心口温热的本源阳气已经大半渡入杨涛魂魄之中。

寒意彻底浸透温予全身,她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站立的力道,身体一歪,直直往旁侧倒去。杨涛反应极快,手臂立刻收紧,稳稳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感受着怀中人轻飘飘的重量,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像烟尘一样散在晚风里。

渡寿结束。

他体内枯竭的本源得以补足,魂魄重新稳固,至少数十年内不必再承受风化消散的危机;代价是温予本世大半阳寿尽数剥离,余下的光阴寥寥无几。

杨涛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她虚弱地靠在他肩头,双眼半睁,眼底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再没有半分往日心动时的柔光。肌肤触上去冰凉一片,连脉搏都跳得细弱迟缓,明明方才还是活力满满的十八岁少女,此刻却像是久病多年、油尽灯枯的病人。

“结束了。”温予轻声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心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往日温热充盈的感觉,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寒凉,往后余生都会伴她左右,“你如愿了。”

字句平淡,听不出浓烈的恨意,可这份麻木的平静,远比歇斯底里的指责更让杨涛心如刀割。

他松开抵着她额头的力道,抬手小心翼翼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疼得指尖都在发颤:“我从没有想过要让你承受这些。若天道另有两全之法,我绝不会一次又一次困住你。”

“可没有如果。”温予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触碰,无力地合上双眼,“一百二十七世,没有一年例外,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局。我献出寿命,苟延残喘度过短短数年,病痛缠身,孤单离世,然后坠入轮回清空记忆,再和你重新相遇,重复所有悲欢与折磨。”

循环闭环牢不可破,天道锁死所有退路,他们二人永远困在这场无解的博弈里。

杨涛抱着她缓步走到观景台冰凉的石凳边坐下,让她轻轻倚靠在自己肩头,脱下身上仅剩的针织外套,层层裹在她单薄的身上。布料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从前能让她心生安稳,如今只让她清晰记起所有被算计、被利用的过往。

远处城市万家灯火依旧璀璨,晚风依旧缓缓吹拂,只是方才相拥心动的温柔,尽数化作蚀骨的悲凉。

“接下来,我还有多久。”温予闭着眼,轻声发问,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询问旁人的命运,无关自己。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答案都相差无几。

杨涛沉默许久,指尖死死攥紧衣角,不忍心开口,却又不能欺瞒她:“最多三四年。往后畏寒体虚,极易染病,一点风寒都会缠绵许久,很难痊愈。”

短短三四年的光阴,便是她耗尽大半寿元后仅剩的全部人生。同龄人还有数十年漫漫前路,读书、交友、奔赴理想,拥有完整漫长的一生,唯独她,早早被抽走生机,余生只剩病痛与孤寂。

温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微弱干涩,没有半分欢喜:“也好,不用熬太久。”

早一点离世,就能早一步坠入轮回,清空这一世所有爱恨、伤痛、真相,变回那个懵懂纯粹、不记得任何苦楚的温予。只是她心底清楚,失忆只是暂时的逃避,等下一次再和杨涛朝夕相伴、滋生爱意,千世的苦难记忆依旧会准时苏醒,新一轮献祭再次开启。

杨涛心口酸涩发胀,他侧过头,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侧脸,千世积攒的孤寂与愧疚在此刻尽数爆发。他拥有完整的全部记忆,会清清楚楚记得这一世她的妥协、她的麻木、她被迫献出寿元时的沉默;会独自熬过她离世之后漫长孤寂的岁月,日复一日等候她下一世降生。

她一世承受病痛与死亡,他百世背负回忆与亏欠,谁都没能从这场天道枷锁里得到解脱。

“剩下的日子,我陪着你。”杨涛放轻声音,极尽温柔,这份温柔不再是刻意设计、用来引诱她动心的圈套,是剥离所有目的之后,发自心底的怜惜与弥补,“课业、看病、日常起居,我寸步不离,不会让你独自扛下病痛。”

过往一百二十七世,渡寿过后他虽也伴在她身侧,心底却藏着等待轮回、等候下一场相遇的隐秘心思,温柔里掺着无法言说的算计;但这一世,知晓她清楚全部真相、看透所有谎言,他再也装不出半分假意,只想用余下相伴的时光,稍稍弥补千世亏欠。

温予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往他怀中缩了缩,抵御晚风带来的寒意。

她不拒绝他的陪伴,也不再贪恋他的温柔。

爱与恨早已纠缠在一起,分不出清晰界限,知晓共生宿命之后,连怨恨都失去了意义。

夜色愈发深沉,半山观景台游人早已尽数散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杨涛稳稳抱着虚弱畏寒的少女,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城市灯火,心底清晰知晓,这短短三四年相伴,只是这一轮轮回短暂的中场休息。

等她几年后病痛缠身、闭眼离世,魂魄便会脱离躯体,奔赴轮回,洗去所有关于杨涛、关于借寿、关于一百二十七世苦难的全部记忆。

而他会留在人间,带着完整无缺的千世回忆,静静等候新一轮相遇的开启。

温柔是假,算计是真;身不由己是真,千年执念亦是真。

温予靠在他怀中,意识渐渐昏沉,寿元剥离带来的虚弱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浅浅陷入昏睡。呼吸细弱绵长,脸上没有半分安稳,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杨涛低头,轻轻印下一个落在她发顶、不带任何欲望,只盛满愧疚的轻吻。

“再等我一世。”

细碎呢喃消散在晚风之中,无人应答。

一百二十七轮循环落幕,短暂的平静如期而至,可宿命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早已写好下一场相遇,下一场心动,下一场撕心裂肺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