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上的闷响,彻底切断了屋外刺骨的寒风,也把巷子里的死寂拦在了门外。
周诣涛依旧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遮住眉眼,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身都在克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心底的痛楚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连站着都成了煎熬,却还在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哭腔,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沉默里。
他本就不是会宣泄情绪的人,赛场上输了比赛,他只会默默复盘到天亮;被舆论铺天盖地指责,他会关掉所有社交软件,假装听不见;就连旧伤发作疼得握不住鼠标,他也只是攥紧拳头硬扛。温柔、隐忍、习惯自我消化,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性子,可这一次,那些痛苦实在太重,重到他再也扛不住,连伪装坚强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许鑫蓁倚在柜台边,指尖转着的玉珠骤然停下,桃花眼扫过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年,眉头拧得更紧。
他活了千年,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失意落魄者见得太多,本该是冷眼旁观,可看着周诣涛这副把所有伤痛都往肚子里咽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他最烦人类这般扭捏,却又偏偏没法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直接出言刻薄驱赶。
“哭够了没有?”许鑫蓁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冷硬,带着惯有的毒舌,“在我这儿哭死也没用,那些破事不会自己消失,要么赶紧做决定,要么出门左转,别在我店里碍眼。”
话虽难听,却没了最初那般毫不留情的嫌弃,反倒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催促。
周诣涛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绝望和茫然。他看着许鑫蓁,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我想好了,永久封存,所有痛苦的回忆,我都不要了。”
他受够了。
受够了每次闭上眼就浮现的赛场失误画面,受够了看着队友失望的眼神时的愧疚,受够了双手旧伤反复发作的刺痛,受够了深夜里无尽的自我怀疑,更受够了那个拼尽全力却依旧一事无成的自己。
他只想彻底解脱,哪怕代价是忘记这段过往,哪怕从此变得空洞,也比活在无尽的煎熬里要好。
许鑫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数秒,从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只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他没再多说废话,直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琉璃瓶,瓶身通透无瑕,泛着淡淡的冷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又抽出一张素色契约纸,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的狐力,轻轻一挥,纸上便浮现出细密的古朴文字,落笔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清楚,永久封存回忆,需以你对电竞的半分执念为代价,封存生效后,你会忘记所有赛场失利的痛苦、所有负面情绪,连带这份执念也会随之淡化,且永不可逆,签了字,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许鑫蓁把契约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开店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客人如此耐心,换做旁人,他早已直接动手,懒得废话半句。
周诣涛的目光落在“电竞执念”四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是他从籍籍无名走到赛场之上的初心,是他无数个日夜咬牙训练的支撑。可如今,这份执念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早已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他没有犹豫太久,拿起桌上的笔,指尖颤抖着,在契约末尾,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周诣涛。
字迹清隽,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仿佛写下名字的瞬间,就已经和那个痛苦的自己彻底告别。
许鑫蓁收起契约,将纸张折好,放入琉璃瓶中,纸张瞬间化作一缕微光,融入瓶身。他抬眼看向周诣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站好,别动,别抗拒我引动的灵力,不然痛苦会加倍。”
话音落下,许鑫蓁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芒,千年狐妖的灵力缓缓散开,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周诣涛。没有丝毫痛感,只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慢慢渗入他的脑海,触碰着那些被深埋的痛苦记忆。
赛场失利时,全场的沉默和对手的欢呼;复盘时,教练欲言又止的叹息;训练室里,他独自看着黑屏画面的无助;深夜里,旧伤发作时的冷汗淋漓;网上那些尖锐刺耳的谩骂和嘲讽……
一段段痛苦的回忆,一丝丝压抑的情绪,全都被灵力轻轻剥离,化作一缕浓稠的灰雾,从周诣涛的眉心缓缓飘出,一点点汇入琉璃瓶中。
随着回忆被抽离,周诣涛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原本苍白紧绷的脸颊,慢慢有了一丝血色,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眸,也一点点褪去灰暗,变得平静而澄澈。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变得轻快,那种近乎窒息的痛楚,终于彻底远离了他。
许鑫蓁专注地操控着灵力,眉眼间的桀骜全然收敛,神情认真。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个少年看似温和柔软,却扛着远超常人的压力,那些痛苦早已深入骨髓,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走到封存回忆这一步。
灵力收回的瞬间,琉璃瓶瓶口自动闭合,瓶内的灰雾被牢牢封印,原本通透的瓶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色。许鑫蓁将瓶子放到货架最隐蔽的角落,用其他器物挡住,像是在藏起一份沉重的心事。
“好了,都结束了。”
许鑫蓁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毒舌模样,斜睨着周诣涛,语气嫌弃:“现在一身轻松了?赶紧走,夜深了,别在我这儿逗留,我这小店不养闲人。”
周诣涛缓缓睁开眼,愣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胸口,那里再也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痛感,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他看着许鑫蓁,眼底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原本温和的眉眼,终于褪去了之前的破碎,露出了原本干净温润的模样。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语气真诚而平缓。
“少来这套,我只是做生意。”许鑫蓁别过脸,不肯接他的目光,嘴上依旧不饶人,“出门直走就是大路,别再迷路走到这种小巷子里,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遇到我肯帮你。”
周诣涛点点头,没再多说,对着许鑫蓁微微躬身,转身推开了木门。
屋外的寒风依旧刺骨,可他却再也感受不到心底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暖灯的时光当铺,看了一眼柜台后那个孤傲的身影,随即转身,一步步走进夜色里,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
许鑫蓁站在柜台前,透过门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琉璃瓶的纹路,低声嘟囔:“希望再也别见,省得麻烦。”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满身伤痛却依旧温柔的少年,早已在不经意间,撞破了他千年不变的冷漠,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痕迹。
屋内的檀香依旧袅袅,货架上的琉璃瓶静静伫立,封印着一段痛苦的过往,也埋下了一段注定纠缠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