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像淬了冰,刮在脸上生疼,卷着满地枯叶在老巷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城市的霓虹早已黯淡,连街边的便利店都关了门,这条藏在电竞馆背后的幽深小巷,只剩一盏残破的路灯,忽明忽暗地亮着,把周诣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已是凌晨一点,他刚从训练室离开。
身上还套着洗得发白的战队队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攥紧手机,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连走路的脚步都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半点力气。
今天是他职业生涯里,最不堪的一天。
关键赛点局致命失误,战队止步季后赛,全网的谩骂、质疑铺天盖地而来,粉丝的失望、教练的沉默、队友欲言又止的眼神,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向来是温柔隐忍的性子,从不会为自己辩解,把所有的指责、不甘、愧疚、自我怀疑,全都硬生生吞进心底,压得五脏六腑都疼。
训练到深夜,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的训练室里,看着黑白的游戏屏幕,直到眼睛酸涩到流泪,直到整个人被无尽的绝望包裹,再也待不下去,才漫无目的地走进了这条漆黑的小巷。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
从崭露头角到深陷低谷,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永无止境的舆论压力、反复复发的手部旧伤、越来越差的竞技状态,早就把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磨得疲惫不堪。他拼尽全力,却还是做不好,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逃不开失败的宿命,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负罪感。
心底的痛苦、迷茫、自我否定,早已堆积成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整夜整夜的失眠,闭上眼就是赛场失误的画面,就是那些刺耳的谩骂,他快要被这股绝望彻底吞噬了。
浑浑噩噩间,他走到了小巷最深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竟立着一扇从未见过的木门。
门板古朴厚重,刻着模糊的狐纹,门楣上挂着一块暗金色木牌,写着“时光当铺”四个大字,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这冰冷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诱人。
像绝境里唯一的光。
周诣涛僵在原地,魂不守舍地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门内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他,可这暖意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檀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狐臊气,不大的店铺里,货架上摆满了琉璃瓶,瓶中浮动着细碎的光,每一束光,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
柜台后,倚着一个人。
许鑫蓁。
他穿着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眉眼生得极其明艳锋利,眼尾上挑,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指尖转着一枚通透的玉珠,听到动静,慢悠悠抬眼,目光落在周诣涛身上,瞬间皱起眉,语气里的嫌弃和毒舌毫不掩饰。
“哪儿来的丧门星,一身的绝望味儿,快把我这当铺的灵气都熏没了,站在门口别进来,脏了我的地方。”
他是活了千年的狐妖,在这人间开了数百年的时光当铺,最擅长洞察人心,一眼就看穿了周诣涛眼底藏不住的死寂,看穿了他心底被痛苦填满,连灵魂都透着疲惫和破碎。
许鑫蓁见过太多失意之人,却从没见过谁,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温柔到近乎懦弱,把所有伤痛都自己扛,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灰暗,看着就让人心烦。
周诣涛被他怼得身形晃了晃,却没力气反驳,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他太难受了,难受到无处可去,难受到连呼吸都觉得是煎熬。
“找地方待着?”许鑫蓁嗤笑一声,从高脚凳上起身,几步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犀利得能戳穿人心,“这不是收容所,我这只做回忆生意——封存、销毁、典当,你心里那些烂掉的、疼得要死的、不想再记得的破事,我都能帮你处理。”
他看着周诣涛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无助和绝望,心里那点不耐烦,莫名顿了一下,嘴上却依旧不留情面:“看你这副样子,是活不下去了,还是不想记得这些糟心事了?”
字字诛心,却偏偏说中了他所有的心事。
周诣涛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队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忘记。
忘记赛场的失误,忘记全网的谩骂,忘记心底的愧疚和自我否定,忘记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忘记自己拼尽全力却一败涂地的模样。
他太疼了,从身体到心底,每一处都在疼,疼到想要逃离,想要彻底摆脱这一切。
暖黄的灯光照亮他泪流满面的脸,温柔的眉眼拧成一团,满是破碎的痛楚,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我想把……所有痛苦的回忆,所有的不甘和自责,全都寄存在这里,永远都不拿回来,行不行?”
他不要这些了,再也不要了。
许鑫蓁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绝望击溃的少年,指尖的玉珠骤然停下,那双向来冷漠凌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又被嫌弃掩盖,轻啧一声,转过身走向货架,语气依旧毒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麻烦死了,进来吧,签了字,这些让你活不下去的破事,就再也缠不着你了。”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哭声压抑又破碎,狐妖的背影孤傲又冷清,一段藏在深夜当铺里,关于救赎与沉沦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