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凶了,砸在石阶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也砸得我眼眶生疼。
我就那样站在台阶中央,不上不下,身前是吞人的雾气,身后是我曾一度依赖却沾满鲜血的人。
朴智旻站在雨里,白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慌乱与无措。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我……”
他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泣血般的痛苦。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他看你的眼神,我受不了……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看着我……”
他承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伪装,只剩下偏执到病态的真心。
我的心彻底沉进冰窖,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碾得粉碎。
原来那些深夜的陪伴,训练时的照顾,递过来的温水,擦去的汗水,全都是真的。
可这份真,裹着利刃,藏着尸体,脏得让人作呕。
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烫得吓人。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像刀:
“所以,你就杀了他?”
“朴智旻,你凭什么?”
他猛地闭上眼,肩膀剧烈颤抖,像是被我这句话狠狠刺穿。
他想上前,想抱住我,想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他知道,一旦再靠近,只会让我更加厌恶,只会把我推得更远。
雨还在落,仿佛要把整座后山的冰冷都浇进人心底。
我站在雾气边缘没有动,看着台阶下那个崩溃跪倒的身影,心底没有波澜,却也并非全然麻木。
朴智旻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着眼角的湿意,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死死望着我,声音轻得像碎掉的冰,一点点,把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全部摊开在雨里。
“你不记得了,对不对?”
“小时候,在社区小广场的那个冬天……”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些遥远得几乎模糊的画面,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得吓人的小男孩。
他的父母永远在耳边说要更优秀、要更完美、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把所有压力都砸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他偷跑出来,缩在花坛后面,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像被全世界抛弃。
是我走过去,递给他一颗温热的糖。
是我蹲在他身边,轻声说,不开心也没关系的。
是我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告诉他,我最喜欢看冰场上跳舞的人,像星星一样。
他那时候没说话,只是牢牢记住了。
记住了我的声音,记住了我的笑容,记住了我说喜欢花滑。
“从那天起,我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朴智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年少至今的执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学花滑,不是为了我爸妈,不是为了冠军,是因为你说你喜欢。”
“我想站在冰场上,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想一直陪着你,想成为唯一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十几年,他一路追着我的影子走。
童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成了他黑暗高压童年里唯一的光。
他把我当成救赎,当成信仰,当成生命里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
父母的严苛、训练的痛苦、无人理解的孤独,他全都扛了下来,只为了离我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不是一开始就坏的。”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崩溃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我只是怕……怕你被别人抢走,怕你忘了我,怕你再也不需要我。”
“金泰亨他出现了,他对你笑,对你好,他看你的眼神,我一秒都受不了……”
“我太怕失去你了。”
“我太爱你了。”
爱到扭曲,爱到疯狂,爱到亲手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他不是伪装温柔。
他的温柔是真的,照顾是真的,担心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喜欢,全都是真的。
只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被执念浸泡,被占有欲包裹,最后长成了剧毒的藤蔓,勒死了别人,也毁了他自己。
雾气在我身后轻轻翻涌。
金泰亨安静地站在雾里,没有出声,没有怨恨,只是温柔地望着我。
闵玧其的黑影伫立在顶端,沉默地看着这场迟来的、血淋淋的剖白。
我望着朴智旻,眼眶依旧泛红,却再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年少的糖是真的,安慰是真的,可后来的血,也是真的。
“那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猛地僵住,所有的辩解与崩溃,都被这一句话彻底堵死。
是啊。
再多的执念,再多的年少心酸,再多身不由己的痛苦,都不是夺走别人生命的理由。
朴智旻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
无论他有多爱,有多痛,有多偏执,有多真心。
他都再也留不住我了。
从他挥下冰刃的那一刻起,从他亲手碾碎那个少年魂魄的那一刻起,他和我之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两股寒气再次无声袭来,将他牢牢困住。
一侧是积怨多年的守阶人,一侧是含恨而终的少年魂。
他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刺骨的审判。
我没有再看他。
也没有再听任何一句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