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是从金泰亨消失的第七天开始的。
深夜冰场关闭后,我总会偷偷留下来加练。冰面泛着冷白的光,空旷得让人心慌。就在我完成一组联合旋转时,眼角余光猛地一滞——
观众席第一排,坐着熟悉的身影。
是金泰亨。
他穿着我最熟悉的米色针织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软软贴在额前,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安安静静望着我。
那眼神,和他生前每次看我时一模一样,温柔得能溺死人。
极致的恐惧先攥紧我的心脏,我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坚硬的冰面上,寒气瞬间钻进骨头缝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下一秒,巨大的狂喜与委屈冲垮了所有恐惧——他还在,他没有真的消失。
他轻飘飘走下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声音软糯又委屈,像在耳边低语:
“我好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眼泪瞬间决堤,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想伸手抱住他。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扶住我的后背,将我从冰面上拉起来。
是朴智旻。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冰场,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轻轻护在身后,可他望向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冰面。
“别害怕,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最近太累了,才会出现幻觉。”
我浑身一震,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看不见吗?是金泰亨……他就在那里啊!”
朴智旻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失控的孩子。
“我知道你很想他,我也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又温柔,“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一直困在回忆里,再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
他看不见。
他完全看不见。
我怔怔地望着金泰亨半透明的身影,他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是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我身上移开。
那是我曾日夜期盼的注视,如今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而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却连他存在的痕迹,都无法触及。
从那之后,金泰亨的鬼魂无处不在。
冰场储物柜旁、教室窗台边、放学小路、甚至深夜梦境里,他总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我,一遍遍诉说思念,让我心神俱裂,精神濒临崩溃。
有时我在更衣室换衣服,会看见镜子里映出他安静的身影,就站在我身后,像从前无数次偷偷等我那样,只是再也不能伸手帮我理一理凌乱的发丝。
有时晚自习结束,我走在那条他曾陪我走过无数遍的小路上,风一吹,就能听见他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不舍:
“慢点走,别摔了。”
“我好想你。”
我开始整夜失眠,一闭上眼就是他消失前的那个眼神,还有冰场上他魂体渐渐透明的模样。
我不敢和别人说,只能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白天强装镇定,夜里抱着他留下的那支银色钢笔,无声流泪。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悲伤过度,精神出了问题。
包括朴智旻。
他始终陪在我身边,在我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发呆、流泪时,轻轻把我揽进怀里,替我挡开旁人异样的目光,在我失眠时轻声安抚,眼底的担忧真切得让人安心。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训练时帮我调整姿势,递上温度刚好的温水,在我情绪崩溃时安静地陪在一旁,不说多余的话,却给了我唯一的支撑。
他从不相信什么鬼神,只当我是被执念困住,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告诉我:
“别再想了,他已经不在了。”
“看着我,我在这里。”
可我偶尔会瞥见,在我对着空无一处喃喃自语、伸手想要触碰什么时,他背对着我的侧脸,会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他彻底摧毁的东西。
那时的我,只当是自己眼花了,是连日失眠和恐惧带来的幻觉。
我从未想过,他不是看不见,而是早已知晓一切,却装作一无所知。
那个在我身边温柔守护、无微不至的少年,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开端。
我更不知道,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不是错觉,而是捕食者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才会露出的、隐秘而残忍的得意。
金泰亨的魂体一天比一天稀薄,有时风一吹,就几乎要散掉。
他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轻,连那句“我想你”,都要凑到我耳边,我才能勉强听清。
我慌了,怕他真的就这样彻底消失,怕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被这冰冷的世界夺走。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深夜留在冰场,只是为了多陪他一会儿。
而朴智旻,也总会准时出现,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守护者,将我从那片冰冷又温柔的纠缠中拉回来。
只是他握住我手腕的指尖,越来越凉,腕上那根红绳,在黑暗中,像一道无声的诅咒,静静缠绕着即将到来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