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噩梦更长的夜
1
四月底,KPL春季赛季后赛抽签结果公布。
TZ首轮对阵——KG战队。
消息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基地都安静了。
当时他们正在训练室复盘,大屏幕上播放着抽签直播。当“TZ”和“KG”的名字被抽在一起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宋亚轩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节泛白。
“KG啊……”中单小声说,“好像E神以前待过?”
没人接话。
老周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行了,抽都抽了,下周好好准备。今天的训练继续,都别愣着。”
训练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宋亚轩一直没说话。他打了三把排位,赢了两把输了一把,操作没有问题,走位依然精准,补刀依然稳定。但老周看他的眼神有些担忧,辅助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晚上十点,训练结束。宋亚轩第一个离开,没说晚安。
他走上楼梯,一级一级数到十二楼,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的灯有几盏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住了。
刘耀文靠在门边的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
“等你半天了。”他说,语气很平常。
宋亚轩看着他,没说话。
刘耀文也没再说什么。他靠着墙,手插在兜里,像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站下去。
最后还是宋亚轩先开口:“有事?”
“没事。”刘耀文说,“就是想说,明天食堂有红烧肉,早点下来,别让人打包。”
宋亚轩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过来——刘耀文不是来说事的,是来等他的。等他从那段沉默里走出来,等他说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知道有人在等。
“耀文。”他开口。
“嗯?”
“我没事。”
刘耀文看着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映得很亮。
“我知道。”他说,“你有事也会说。”
他站直身体,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管你和KG有什么过节,比赛的时候,我都在你旁边。”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亚轩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四月底特有的微凉。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房间。
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药瓶已经空了一半。他拿起瓶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晚不用吃药。
他想。
2
接下来的几天,宋亚轩把自己埋进训练里。
每天最早到训练室,最晚离开。排位,复盘,练英雄,循环往复。队友们看着他的状态,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有刘耀文,一如既往地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一如既往地在团战里恰到好处地出现,一如既往地在赛后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
五月的第一天,老周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个战术会。
大屏幕上放着KG的比赛录像,分析师一帧一帧地讲解。对面打野的走位习惯,对面中单的技能释放时机,对面辅助的游走路线。宋亚轩听着,记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直到画面上出现那个ID。
孤狼。
分析师说:“这是KG的核心打野,野区统治力很强,喜欢入侵,前五分钟尤其凶。Blade,你开局要小心,最好从下半野区开——”
“不用。”
刘耀文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耀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盯着那个ID,像盯着什么猎物。
“我说不用避开。”他重复了一遍,“他喜欢入侵,让他来。我等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咳嗽了一声:“行,那就按你的思路来,我们围绕这个做几套战术。”
会议继续。但宋亚轩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刘耀文的侧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耀文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里有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他,宋亚轩要去帮他出头,刘耀文拦住他说:“哥,我自己能解决。”
后来那些高年级的学生再也没找过他。
那时候宋亚轩没问他是怎么解决的。现在他忽然想知道,当年那个小孩,是用什么眼神看着那些人的。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盯着目标,像盯着猎物。
3
五月六日,立夏。
上海那天下着小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青草味。静安体育中心门口挤满了粉丝,KG的队旗和TZ的队旗在雨里飘摇,猎猎作响。
宋亚轩站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雨滴打在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把那些旗帜和灯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身后,队友们在做准备。缠绷带,贴肌肉贴,调试外设。老周在讲战术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对面肯定会针对下路,Echo你要小心——”
“我来保。”刘耀文说。
老周点点头:“行,Blade保下路,中野辅联动——”
宋亚轩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雨里挥舞的灯牌。有些是KG的,有些是TZ的。他看到TZ的粉丝群里,有人举着一块很大的灯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Echo”。
那两个字在雨里亮着,像一小簇火苗。
他垂下眼睛。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模糊了所有的形状。
4
入场通道很暗。
和前几次一样,昏暗,狭长,尽头有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但这一次,宋亚轩走得很稳。
他没有停下来,没有扶墙,没有心跳加速。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一个人,不近不远地跟着他。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想说点什么。
“耀文。”他轻声喊。
身后传来回应:“嗯?”
“等会儿的比赛,”他顿了顿,“我可能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可能会怕?可能会躲?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刘耀文听懂了。
“我知道。”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打你的。剩下的,交给我。”
宋亚轩没再说什么。
他迈步走进那片光亮里。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稳稳地,一步一步。
5
BP阶段。
KG的ban位给了三个射手。公孙离,马可波罗,孙尚香。解说在笑,说KG这是要把Echo的英雄池ban穿。
老周在语音里问:“Echo,拿什么?”
宋亚轩看着屏幕,看着对面那个ID——孤狼——在BP界面里亮了一下又暗掉。
“虞姬。”他说。
虞姬锁定。
场馆里响起一阵欢呼。解说激动地说,Echo的虞姬,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当年在KG用这个英雄打出五杀的。
宋亚轩听不到那些声音。
他只是在想,起点。
是啊,他的起点在KG。他的巅峰在KG。他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也是在那里结束的。
比赛开始。
前期平稳发育。他在下路对线,刘耀文在上半野区刷野。小地图上,对面的头像时不时消失,又在别处出现。一切都很正常。
第四分钟,对面打野出现在下路河道。
宋亚轩看到了。他看到那个ID从小地图上冒出来,又消失,又冒出来。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二技能CD还有三秒。他计算着,往塔下撤。
两秒。一秒——
镜从草丛里冲出来。与此同时,对面中单从另一个方向包过来。
宋亚轩按下二技能。免疫物理伤害,闪现躲掉法师的控制,反手两箭点掉镜半管血。残血,退回塔下。
“漂亮!”辅助喊。
宋亚轩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残血撤退的镜,看着那个ID——孤狼——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他的手没有抖。
呼吸没有乱。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他好了,也许意味着他藏得更深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还能打。
6
第八分钟,双方在暴君坑集结。
宋亚轩的虞姬站在后排输出,走位精准,点掉对面辅助半管血。就在这时,镜从侧翼绕后——
宋亚轩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ID从小地图上消失,又出现在自己侧后方。他知道他要来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后撤。他知道——
但他没有动。
不是害怕。
是在等。
等那个应该出现的人出现。
镜进场了。大招展开,分身出现,本体从侧面切过来——
下一秒,刘耀文的赵云从斜刺里杀出,大招砸进镜的大招范围,击飞两人!
宋亚轩的虞姬动了。二技能开启,免疫物理伤害,反手输出。两箭,三箭,四箭——
镜倒下了。
播报响起来。
队内语音里一片欢呼。但宋亚轩只听到刘耀文的声音,在耳机里轻轻响起:
“我来了。”
就这三个字。
宋亚轩盯着屏幕,看着镜的尸体倒在地上。那个ID——孤狼——变成灰白色,慢慢消失。
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了。
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两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不是害怕,不是躲闪,不是逃避。
是赢。
7
第一局,TZ赢了。
第二局,KG扳回一城。
第三局,TZ又赢了。
比分2:1。再赢一局,TZ就能拿下这场比赛。
休息室里,队医在给队员们按摩。宋亚轩坐在角落,闭着眼睛,戴着耳机。他的脸色有点白,但比前几场好多了。至少手没有抖。
刘耀文坐在房间另一头,和往常一样,低头看手机。但每隔几秒,他的目光就会扫过宋亚轩的方向。
老周在讲第四局的战术:“KG肯定会疯狂针对下路,Echo你要小心——”
“我来保。”刘耀文说。还是那句话,语气平静。
老周点点头:“行,保下路。中单和辅助注意支援——”
宋亚轩睁开眼睛,看向刘耀文。
刘耀文正好也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8
第四局。
BP阶段,KG继续针对下路,ban掉三个射手。宋亚轩拿了狄仁杰——一个不算版本强势,但他练了很多的英雄。
比赛开始。
对面果然疯狂针对下路。中单、打野、辅助,四个人轮番来。宋亚轩的狄仁杰被越塔三次,0-2开局,补刀落后二十刀。
但他的心态没有崩。
他知道有人会来。
第十分钟,对面再次四人包下。宋亚轩的狄仁杰站在塔下,看着对面四个人从河道冲过来。他计算着伤害,计算着技能CD,计算着能撑几秒——
刘耀文的赵云从侧翼杀出。
不是从后面,是从侧翼。那个位置,刚好卡在对面四个人的中间。大招进场,击飞三人,直接分割战场。
宋亚轩的狄仁杰动了。闪现躲掉控制,大招定住对面打野,输出拉满。
二换四。TZ守住了。
第十五分钟,双方在中路爆发最后一波团战。对面五个人抱团推进,TZ这边少人,只能守塔。
刘耀文在语音里说:“我开。”
宋亚轩说:“我跟你。”
刘耀文的赵云从侧翼进场,大招砸进人群。对面五个人瞬间散开,但已经晚了——宋亚轩的狄仁杰从塔下冲出来,大招定住对面C位,输出,输出,输出。
三杀。
团灭。
TZ推掉水晶。
3:1,晋级下一轮。
9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宋亚轩摘下耳机。
场馆里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他耳膜发疼。队友们冲过来抱在一起,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拥抱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通道的方向。
刘耀文站在那里,没有和队友一起庆祝。他站在通道口,靠着墙,看着他。隔着整个舞台,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金色的雨,他就那样看着他。
宋亚轩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赢了。”他说。
刘耀文看着他,眼睛很亮。
“嗯。”他说,“你赢了。”
宋亚轩愣了一下。
不是“我们赢了”。是“你赢了”。
刘耀文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看懂了其中一样——那是骄傲。
为他的骄傲。
宋亚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操作,还在输出,还在赢。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别的什么。
“耀文。”他开口。
“嗯?”
“我……”
他想说谢谢。想说很多次谢谢。想说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
刘耀文等了他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昏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他说,“回去复盘。”
他转身往通道深处走。
宋亚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他:“耀文。”
刘耀文停住脚步。
“你……”宋亚轩顿了一下,“你等我一下。”
他快走几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黑暗里。
身后,场馆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金色的雨还在下。但那些都和他们无关了。
他们只是往前走。
一前一后,然后并肩。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就像很多年后也会这样。
10
那天晚上,回到基地,宋亚轩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他没有吃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身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觉得那道裂缝没那么难看了。
像一条河。
像一条流过很多地方,最终找到归宿的河。
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间隔均匀。
他没动,但嘴角动了一下。
“门没锁。”他说。
门被推开。刘耀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冒着热气。
“食堂给你打的。”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内的小桌子上,“红烧肉,番茄炒蛋,米饭。”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亚轩坐起来,看着那两个塑料袋。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夜风的味道。
“你每天给我打饭,”他忽然问,“不累吗?”
刘耀文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兜里。
“不累。”他说。
“为什么?”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因为有人给我打过。”他说,“很多年。”
宋亚轩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刘家的厨房,那个趴在灶台边的小孩。他想起自己每次打完饭端到小孩房间,小孩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谢谢哥”。
原来他都记得。
“耀文。”他开口。
“嗯?”
“你过来。”
刘耀文愣了一下。这是宋亚轩第一次主动让他过去。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宋亚轩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刘耀文的手腕在他手心里,温热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打野选手的手,握鼠标握出来的茧。
“谢谢你。”宋亚轩说。
刘耀文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哥,”他说,“我说过,不用谢。”
“我知道。”宋亚轩说,“但我想说。”
他放开他的手腕,躺回枕头上。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哥。”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宋亚轩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把它照得很亮,像一条发光的河。
“红烧肉。”他说。
刘耀文笑了一声,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宋亚轩闭上眼睛。
窗外有夜车经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但那些声音不再让他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隔壁有个人在。
隔壁有个人,明天还会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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