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伤口,不流血,不代表已经愈合。
四月中旬,TZ迎来了春季赛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对手是WG,联盟中游队伍,不算强,但也不弱。赛前预测一边倒地看好TZ——毕竟这个赛季TZ引入了Blade,下野配合堪称现象级,常规赛前几场的表现已经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但宋亚轩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赛场上。
在场外。
比赛场馆在上海静安体育中心,能容纳五千人。TZ的休息室在B区,走廊尽头,门口贴着红色的队标。
宋亚轩坐在休息室角落,戴着耳机,听白噪音。海浪声,一声接一声,拍打着虚构的沙滩。这是他赛前固定的仪式——用声音把自己和外界隔开,缩进一个只有自己的壳里。
队友们在聊天,有人在打趣新买的鞋,有人在讨论对面打野的弱点。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不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
刘耀文端着一杯咖啡,递给他。纸杯外面套着隔热套,深蓝色,上面印着TZ的队标。
“热的。”刘耀文说,“少糖。”
宋亚轩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隔热套传到手心。他点点头,没说话。
刘耀文转身走开,坐到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开始缠手指上的绷带。
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互动。在队友眼里,这只是队长和新队员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交流。
只有宋亚轩知道,这杯咖啡的温度,正好是他喜欢的温度。不烫嘴,也不凉。就像刘耀文这个人,永远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需要的位置,却从不靠得太近。
他把咖啡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继续听海浪声。
2
入场通道很暗。
两边是水泥墙壁,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着。通道尽头的光亮处,是舞台,是五千名观众,是镜头,是所有必须面对的一切。
TZ的队员们排成一列往前走。宋亚轩走在第三个,前面是辅助和上单,后面是中单和刘耀文。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他忽然停下来。
“E神?”前面的辅助回头看他。
宋亚轩站在原地,手扶着墙壁。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比赛——这种程度的比赛他打过上百场,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这个通道。
这个昏暗的、狭长的、尽头有光的通道。
它让他想起另一个通道。两年前,KG俱乐部的走廊。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走在那条走廊上,走向自己的宿舍。走廊的灯也是这么暗,脚步也是这么响——
“Echo。”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宋亚轩猛地回过神。
刘耀文站在他面前,和所有人隔着两步距离。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只有他能读懂的询问。
“没事。”宋亚轩说,“走吧。”
他重新迈开脚步,走进那片光亮里。
身后,刘耀文跟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3
比赛打得很顺。
第一局,宋亚轩的马可波罗在线上压制对手,刘耀文的镜在野区横行霸道。两个人像两把尖刀,把WG的防线撕得支离破碎。22分钟,TZ推掉水晶,1:0领先。
第二局,WG调整战术,疯狂针对下路。对面中野辅联动,四个人包下,宋亚轩的狄仁杰被越塔三次。但他硬生生靠走位撑住了,补刀没落下,经济没崩盘。15分钟,刘耀文的澜抓住对面打野的失误,一波反野直接打崩对面节奏。2:0。
第三局,WG心态已经崩了。BP阶段,对面教练ban了三个射手,逼宋亚轩拿版本弱势英雄。他选了个虞姬——两年前他在KPL创造五杀纪录的英雄。
解说激动了:“Echo的虞姬!这是要教学局吗!”
比赛进行到10分钟,双方在中路爆发团战。宋亚轩的虞姬站在后排输出,走位拉满,点掉对面辅助。就在这时,对面打野的镜从侧翼绕后,一套技能砸下来——
宋亚轩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反应。二技能开启,免疫物理伤害,闪现拉开距离,反手两箭点掉镜半管血。刘耀文的澜从另一侧进场,配合他收掉镜的人头。
团战结束,TZ零换三,拿下主宰。
18分钟,TZ推掉水晶。3:0,横扫晋级。
全场欢呼。
宋亚轩摘下耳机,站起来。队友们冲过来抱在一起,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拥抱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年了。
三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欢呼。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他的,未来是亮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前面等他。
然后那个夜晚来了。
那些欢呼变成了谩骂,那些崇拜变成了怀疑,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Echo!”
有人喊他。他回过神,发现队友们已经走向舞台中央准备鞠躬。他快走几步跟上去,站在队伍最边上。
鞠躬,挥手,退场。
走进通道的那一刻,他忽然松了一口气。黑暗包裹住他,像一层保护膜。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不慢,刚好落后他半步。
他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4
回基地的大巴上,队员们都很兴奋。中单在刷微博,看粉丝评论;辅助在群里发红包,抢得热火朝天;上单靠着窗户睡着了,口水流下来,被偷拍了发到群里。
宋亚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上海的夜晚很亮,霓虹灯,路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
他侧过头。
刘耀文坐在那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大巴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有点累,眉眼间的锐气被疲惫冲淡了一些,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
宋亚轩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刘耀文还小,刚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他房间,赖着不走。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躺在他床上发呆。
“哥,”他会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打职业。”宋亚轩那时候已经进了青训,目标明确。
“那我呢?”
“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不要。”
“为什么?”
刘耀文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我要和你一起打职业。”
宋亚轩当时笑了,揉着他的头发说:“等你长大再说。”
如今他真的长大了。
长到可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打比赛。长到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身后。长到可以什么都不问,只是守着,等着。
“耀文。”他轻声喊。
刘耀文睁开眼睛,看向他。
“今天的比赛,谢谢。”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昏暗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哥,”他说,“我说过,不用谢。”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宋亚轩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大巴在夜色里穿行,载着一车疲惫的人,驶向那个暂时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5
那天晚上,宋亚轩又做梦了。
梦里他还是十八岁,站在KG俱乐部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轩轩,我等你很久了。”
他想跑,但脚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门被推开。
那只手伸向他——
“哥。”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那个人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年轻的,带着一点焦急。
“哥,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
刘耀文蹲在他床边,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他。宿舍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你做噩梦了。”刘耀文说,声音很轻,“我在隔壁听到声音。”
宋亚轩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几点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三点二十。”
窗外没有夜车经过,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隔着半米的距离。
“我没事。”宋亚轩说,“你回去睡吧。”
刘耀文没动。
他蹲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他看着宋亚轩,目光很安静,像某种不会惊动猎物的注视。
“哥,”他说,“你刚才喊了。”
宋亚轩的身体僵了一下。
“喊什么?”
“喊……”刘耀文顿了一下,“喊不要。”
沉默。
空调的嗡鸣声很轻,像某种低沉的呼吸。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色的光带,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刘耀文站起来,“我就在隔壁。”
他转身往门口走。
“耀文。”
刘耀文停住脚步。
宋亚轩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恐惧,疲惫,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能不能……”他说了一半,又停住。
刘耀文等在那里,没有催促。
“……算了。”宋亚轩低下头,“你回去吧。”
刘耀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回床边,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
“我不走。”他说,“你睡吧。”
宋亚轩愣住了。
“就坐这儿。”刘耀文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不碰你,就守着。”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刘耀文的肩膀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落在他微微低着的头上。
宋亚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刘耀文的背影。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他后颈的弧度,能看到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
“耀文。”他轻声喊。
“嗯?”
“我……”他顿了一下,“谢谢你。”
刘耀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宋亚轩闭上眼睛。那个噩梦的余韵还在,但他发现自己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有人在。不近,不远,刚刚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刘耀文不在了,但床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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