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小院子出来,周臣跟着宋君又穿过了大半个京城。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老鬼说的话。
“那些事,是堂主亲口告诉我的。”
堂主。
暗夜的堂主。
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老鬼这些?为什么要让老鬼传话?
除非——
除非他知道老鬼是眼线。
周臣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宋君走在她前面,察觉到她停下来,回头看她。
“姑娘?”
周臣站在原地,脸色有点白。
“王爷,”她说,“老鬼,可能暴露了。”
宋君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怎么说?”
周臣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宋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你说得对。”
周臣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老鬼暴露了,那他今天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故意引他们入局的?
那个“三天后子时十里亭”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爷,”周臣说,“我们得通知老鬼。”
宋君摇摇头。
“来不及了。”他说,“如果他暴露了,现在,他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周臣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老鬼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在下是暗夜的人。但在下,也是人。”
那个在暗夜待了十二年的人,那个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
如果因为她,死了……
“姑娘,”宋君的声音响起来,“别想太多。”
周臣抬起头,看着他。
宋君站在月光下,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这条路,是咱们自己选的。”他说,“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随时可能死。老鬼知道,本王知道,你也应该知道。”
周臣没有说话。
“但正因为知道会死,”宋君继续说,“才更要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机会。往前走,才对得起那些死了的人。”
周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亮光,是真的。
“王爷,”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宋君愣了一下。
“什么这样?”
“看起来懒洋洋的,”周臣说,“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你又在乎很多事。你在乎那些猫,在乎老鬼,在乎我爹的事。你在乎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寂寞。
“姑娘,”他说,“你知道,一个人,怎样才能活下来吗?”
周臣摇头。
宋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活下来,”他说,“就得学会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死了的人,不在乎那些救不了的人,不在乎那些明明应该愤怒、应该伤心、应该拼命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她。
“可本王做不到。”他说,“本王假装不在乎,假装了二十年。可心里那些东西,一样都没少。”
周臣的喉咙发紧。
“王爷……”
“所以本王帮你。”宋君打断她,声音很轻,“帮你,就是帮本王自己。帮本王把心里那些东西,烧一烧。”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刺客跪下的夜晚。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衣裳,站在巷子里,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能让一个刺客跪下的话,会是什么?
周臣快步追上去。
“王爷,”她说,“那天晚上,你对那个刺客说了什么?”
宋君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姑娘,”他说,“你真想知道?”
“想。”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本王说,”他慢慢开口,“‘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个人,本王保了。谁敢动她,本王杀他全家。’”
周臣愣住了。
杀他全家。
这四个字,从这张懒洋洋的嘴里说出来,从这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假。
“王爷,”她问,“你能做到吗?”
宋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但这一次,里面带着点凉意。
“姑娘,”他说,“你猜。”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快到的气息。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有一个人,说过要保她。
杀他全家的那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