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周臣又去了那条巷子。
她来得比平时早了些。夕阳还挂在西边的屋檐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墙根的青苔在斜阳里泛着湿润的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宋君果然在那儿。
今天喂的是一只三花猫,瘦瘦小小的,毛色有些脏,但吃得狼吞虎咽,脑袋都快埋进他手心里了。宋君蹲着,一手托着肉干,一手轻轻顺着猫背上的毛,嘴里还在念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看你,饿成这样,平时都躲哪儿去了?是不是有别的猫欺负你?”
三花猫不理他,只顾着吃。
周臣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喂猫。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笑意,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和这只猫。
周臣忽然想起一个词:人畜无害。
这个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可是——
她想起那天晚上孙婆婆说的话:“月白色的那个,站着,说了几句话。蒙面的那个,跪下了。”
一个能让刺客跪下的人,怎么可能人畜无害?
“王爷,”她开口。
宋君转过头,看见她,眼睛弯起来:“姑娘今天来得早。”
“今天病人少。”周臣说。
宋君点点头,继续喂猫。
周臣看着他,忽然说:“王爷,昨天的话,算数吗?”
宋君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什么话?”
“帮我的话。”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算数。”
“为什么?”
宋君又想了想,挠挠头:“因为……本王高兴?”
周臣看着他。
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得太像。
但她现在知道,他不是真傻。
“王爷,”她说,“你知道我是谁。”
宋君眨眨眼:“陈忧啊,你不是说了吗?”
“周臣。”她说,“我的真名叫周臣。前兵部尚书周嵩的女儿。”
宋君眨眨眼,好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但周臣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惊讶。
他早就知道。
“王爷,”周臣说,“那天晚上的刺客,是你赶走的。”
宋君没有说话。
“孙婆婆看见了。”周臣说,“你堵住了他。他跪下了。”
宋君还是没有说话。
周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爷,你到底是谁?”
巷子里安静极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橘红变成暗金。墙头的麻雀飞走了,只剩下风吹过墙角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花猫吃完了肉干,舔舔爪子,蹭了蹭宋君的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墙根下,蜷成一团,开始舔毛。
宋君低着头,看着那只猫。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懒洋洋的,不是傻乎乎的,也不是凉的。
而是——
有点无奈。
“姑娘,”他说,“你知不知道,在京城,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会死人的?”
周臣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周臣说,“我爹教过我,交朋友之前,要先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宋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一点。
“朋友?”他说,“姑娘,你才认识本王几天,就把本王当朋友了?”
周臣反问:“王爷不也才认识我几天,就帮我赶走刺客了?”
宋君没有说话。
周臣继续说:“王爷帮我,一定有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干净的,清澈的。但这一次,周臣能看见底了。
底下的东西,很深,很沉。
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但你站在井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姑娘,”他说,“你见过本王那个皇兄吗?”
周臣愣了一下:“建武帝?”
宋君点点头。
周臣摇头:“没有。”
“本王见过。”宋君说,“天天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每天早上上朝,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下面的臣子。他的眼睛从来不笑,不管他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眼睛从来不笑。”
周臣没有说话。
“本王见过他杀人。”宋君继续说,“就在朝堂上。一个大臣说错了一句话,他让人拖下去,当场打死。那个人喊了一路,从朝堂喊到殿外,喊到宫门口,喊到没声音为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王就站在那儿,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周臣的心揪了一下。
“王爷……”
“姑娘,”宋君打断她,“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每天来喂这些猫吗?”
周臣摇头。
宋君抬起头,看着墙角的那些猫——三花猫,橘猫,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黑猫,都蜷在那儿,懒洋洋的。
“因为它们饿的时候,会来找本王。”他说,“本王给它们吃的,它们就信任本王。吃饱了,就走了。明天饿了,再来。很简单。”
他顿了顿。
“不像人。”
周臣沉默着。
“人不一样。”宋君说,“人对你好,可能是因为你有用。人对你笑,可能是因为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人跟你说‘我帮你’,可能是因为背后藏着别的目的。”
他看着周臣,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本王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可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
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本王母妃,”宋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就是被‘人’害死的。”
周臣愣住了。
她听说过德妃的事。宫变那晚,德妃“意外”身亡。对外说的是暴病而亡,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王爷……”
“本王告诉你这些,”宋君打断她,“不是想让你同情本王。是想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王帮你,不是因为你好用,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价值。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的眼睛,和本王母妃很像。”
周臣愣住了。
“母妃临死前,看着本王,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宋君说,“想活下去的光。想保护什么人的光。哪怕自己都要死了,还是不肯认输的光。”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姑娘,你想救你爹,对吗?”
周臣点头。
“你想知道是谁害了你家,对吗?”
周臣继续点头。
“你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对吗?”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点头。
宋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懒洋洋的,不是傻乎乎的,不是凉的,也不是无奈的。
而是——
亮的。
像黑暗里突然点起一盏灯。
“那本王帮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有用,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
他顿了顿。
“本王也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周臣看着他。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巷子里暗下来。但他的眼睛,在这暗下来的光线里,反而更亮了。
“王爷,”周臣慢慢开口,“你知道是谁?”
宋君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姑娘,”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这个时候,在这儿碰面。本王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你。”
周臣也站起来,点点头。
“王爷,”她说,“多谢。”
宋君摆摆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姑娘,”他说,“明儿个见。”
然后他消失在暮色里。
周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周臣低下头,看着那只猫。
“你主子,”她说,“是个疯子。”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知道。
周臣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臣站起来,走出巷子。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的青苔味。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比昨晚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