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官道两旁的槐花开得正好。
周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株刚采的蒲公英,对着太阳看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浮沉。她身后背着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采的柴胡和蒲公英,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路过集镇时买的,爹最喜欢吃的那个铺子。
“周师妹,你这采药采到官道上来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个青衫少年勒住马,无奈地看着她。
周臣头也不回:“师兄,这路边的蒲公英长得比山里好,你没发现吗?因为行人多,粪便多,土壤肥沃——”
“行了行了,”师兄翻身下马,打断她,“师父让我来追你,说你再不赶路,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周臣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把那株蒲公英顺手插在药篓边上,黄黄的一小朵,晃晃悠悠的。
“师兄,你下过山吗?”她问。
“没有,跟你一样,第一次。”
“那你不想四处看看吗?师父说山下的世界可大了,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病,我一想到这个就——”
“就忘了赶路。”师兄无奈地替她牵过马来,“走吧,边走边说。”
周臣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
她今年十八岁,在药老人门下学了五年医。五年前,父亲把她送上山,她哭得死去活来,拽着父亲的袖子不肯松手。父亲摸着她的头说:“臣儿,爹这辈子在朝堂上起起落落,看够了人心。你去学医,将来悬壶济世,不用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比什么都强。”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只知道爹让她学,她就学。
五年过去,她真的喜欢上了医道。师父说她有天分,心细,手稳,记性好,最重要的是——她对病人有耐心。
“一个有耐心的医者,比一个聪明的医者更难求。”师父原话。
周臣不知道自已有不有师父说的那么好,她只知道,每次治好一个人,那种高兴,比采到一株百年灵芝还强烈。
“想什么呢?”师兄问。
“想我爹。”周臣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按时喝我给他配的养生茶。”
师兄笑:“你不是每个月都托人捎信回去吗?”
“那不一样,信是信,人是人。”周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兄,你知道我爹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兵部尚书?”师兄不太确定,“好像听师父提过一嘴。”
“对,”周臣点头,“可他自己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事。我问他在朝堂上做什么,他就说‘每天跟人吵架’。我问吵什么,他说‘吵完就忘了,有什么好记的’。”
师兄失笑:“周伯父倒是个有趣的人。”
“是啊,”周臣弯起眼睛,“所以我要快点回去看他,看他有没有又瘦了。”
她说着,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加快了步子。
师兄在后面喊:“慢点!你知道路吗——”
“不知道!”周臣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但往北走总没错!”
三日后,周臣进了京城地界。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越多。周臣渐渐放慢了速度,四处张望着。她五年前离开时还是个孩子,对京城的记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片屋顶和爹书房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也不知道咱们家那条巷子变了没有。”她自言自语着,摸了摸怀里那包桂花糕,“应该没变吧,五年而已。”
路边有个茶寮,她索性停下来,想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路。
茶寮不大,几张破旧的木桌,几个行脚的商人在喝茶闲聊。周臣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茶。
隔壁桌的几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周臣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周家的事。”
“哪个周家?”
“还能有哪个,淮阴侯府,周嵩周大人。”
周臣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哦哦,那个啊,当然听说了。啧啧,谁能想到呢,堂堂兵部尚书,居然——”
“嘘!小声点!”
那几个人压低了声音,但周臣还是听见了后面的字:
“……通敌叛国……”
“……满门……”
“……抄斩……”
茶碗从周臣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寮的老板娘闻声跑过来:“哎呀姑娘,烫着没有?姑娘?”
周臣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老板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您知道……淮阴侯府……怎么走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淮阴侯府?那个叛——”
她住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周臣:“姑娘是……周家的亲戚?”
周臣没有回答。
老板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昨儿个夜里,官兵围了宅子,今儿一早,府门上就贴了封条,匾额都换了。周家的人……唉,一个都没跑出来。”
周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的那一阵阵绞痛。
“您……确定吗?”她一字一句地问。
老板娘左右看看,凑近她耳边:“我男人就在官府当差,昨儿晚上是他亲自去收的尸。周大人……周大人的尸身还在义庄停着呢,说是要等朝廷发落,不许家人收殓。”
周臣站起身,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她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姑娘!”老板娘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周臣没有回头。
她翻身上马,朝着城北的方向,策马狂奔。
怀里的桂花糕硌得肋骨生疼。
城北,淮阴侯府。
周臣站在那条她走了十八年的巷子口,看着眼前的大门。
匾额换了,确实换了。
原来的“周府”两个字没了,换成了“林府”,金底黑字,崭新崭新的。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守卫,腰挎长刀,面无表情。
周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干什么的?”一个守卫注意到她,走过来,上下打量,“这儿不是你能站的地方,赶紧走!”
周臣看着他,慢慢开口:“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周家人……去哪儿了?”
守卫的眼神变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你谁啊?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周臣顿了顿,“我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刚从外地来,想投奔……”
“投奔?”守卫冷笑一声,“那你来晚了。周家通敌叛国,昨儿个夜里满门抄斩,一个不剩。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周臣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
“满门抄斩……”她喃喃重复,“一个不剩……”
“对,一个不剩。”守卫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再不走把你当同党抓起来!”
周臣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倒。
她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有眼泪。
眼睛干得发涩,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看着对面墙根下的一株野草。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周臣猛地抬头。
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一块蓝布。
“姑娘,”老妇人压低声音,“你是……周家的人吧?”
周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老妇人左右看看,从篮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周臣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粗布缝的,洗得发白。
“昨儿个夜里,有个男人找到我,让我把这个交给周家的人。”老妇人说,“他说,如果有人来打听周家的事,就把这个给她。他说……他说拿着这个的人,一看就明白。”
周臣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爹的字。
只有一行:
“活着,别回来。”
周臣攥紧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那个人呢?”她问,“给你纸条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妇人摇头:“天黑,看不清。他只说了一句‘交给周家的人’,就匆匆走了。”
周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老妇人深深一揖:“多谢您。”
老妇人摆摆手,叹了口气:“姑娘,老婆子多嘴一句。你爹……是个好人。这街坊邻居,谁家有个难处,周大人能帮的都帮。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叛国?老婆子不信。”
她说完,挎着篮子,颤巍巍地走了。
周臣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
爹的字,她太熟悉了。
这字迹,这笔锋,这落笔的力道——不是伪造。
爹还活着。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
如果爹还活着,他在哪儿?他为什么让她“别回来”?他知不知道她在外面,会不会正在想办法联系她?
第三个念头——
“通敌叛国”的罪名,是谁安的?
周臣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透进来的光。
她是一个医者。
医者救人。
但这一次,她要救的人,是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