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湖面上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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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艾丝翠德站在湖边,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森林的草木香。脚下的卵石在靴底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是一年级新生的嘈杂声——有人兴奋地小声尖叫,有人紧张地抓着同伴的袖子,有人踮着脚尖往湖对岸张望。但艾丝翠德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看见那些船。
一艘艘小木船整齐地排在岸边,船头点着灯笼,橙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湖水漆黑,深不见底,那些灯火像是浮在虚空里。
“都上来吧,”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声音低沉浑厚,“每条船不超过四个人,别挤。”
那是海格。
他比艾丝翠德想象中还要高大,胡子和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提着一盏巨大的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湖边,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你,你,你,还有你——”他粗壮的手指在人群中点着,“上这条船。快点儿,别磨蹭。”
艾丝翠德和莉莉、玛丽、多卡斯被指到同一条船上。船很小,四个人坐进去刚好,但稍微动一下就晃。
玛丽一把抓住船舷:“天哪,这船真的不会翻吗?”
“不会的,”多卡斯轻声安慰她,声音温柔而稳定,“霍格沃茨的船,很安全。”
海格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然后艾丝翠德感觉船身轻轻一震——
它们动了。
没有船桨,没有人在划,那些小船就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整齐地驶向湖心。
艾丝翠德握紧船舷,看着船头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身后岸边越来越远,海格提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湖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船头破开水面的声音,细碎又绵长,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远处传来几声奇怪的鸟叫,是从禁林的方向传来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有点瘆人。
“你们看!”莉莉突然轻呼。
艾丝翠德抬起头。
霍格沃茨城堡就那样出现在眼前。
不对,应该说,它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真正被看见。
山丘之上,城堡巍然矗立。无数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火,像洒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星星。最高的塔楼上有一盏灯在缓缓转动,光芒扫过湖面,扫过群山,扫过他们这些坐在小船上仰望的人。
万千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揉碎,变成无数跳动的光点。那些光点随着小船的前行而变幻,像水底也有一个倒置的城堡,正和上面的城堡遥遥相望。
“天哪……”玛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座城堡,看着那些灯火,看着水面上摇曳的光影。
艾丝翠德的手指慢慢移向口袋。
那里装着母亲留下的旧魔杖盒。冷杉木,龙心神经,十一英寸——奥利凡德说,这根魔杖和她母亲的不一样。
她把盒子攥紧,掌心贴着那光滑的木质。
妈妈。
她在心里说。
我到了。
你待了七年的地方,我来了。
你从这里毕业,从这里离开,从这里走进我不知道的世界。
现在我也在这里了。
小船继续向前,城堡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大。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有人影晃动,大概是高年级的学生在等着看新生。隐约有笑声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被夜风吹散。
“我们要从哪儿进去?”莉莉小声问。
艾丝翠德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船队绕过一座凸起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石阶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城堡的橡木大门前,石阶两侧立着巨大的石墩——那些石墩不是普通的石雕,它们会动。
艾丝翠德亲眼看见左边那只石墩转过头,用空洞的石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慢慢转回去。
“它……它在看我们吗?”玛丽的声音有点发抖。
“石墩守卫,”多卡斯说,声音依然温柔,“我在书里读到过,它们是城堡的守护者。”
小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艾丝翠德从船上跳下来,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靴底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那些小船正自动离开,驶向黑暗的深处,船头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退路了。
她收回目光,和莉莉她们一起,跟着人群沿着石阶往上走。
橡木大门是关闭的。
它比艾丝翠德见过的任何门都要大,暗色的木材上镶着铁质的纹路,门环是两个张着嘴的青铜狮子头。门口站着的已经换成了麦格教授——那个表情严肃的高个子女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扫视了一遍站在石阶上的新生们,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排好队。”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人群自动排成两列。艾丝翠德站在莉莉旁边,攥紧口袋里的魔杖盒。
麦格教授转身面对那扇巨大的橡木门,举起手,轻轻叩响门环。
青铜狮子头的嘴张开,发出低沉的声音:“口令?”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狮子头又张了张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闭上嘴,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下去。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打开,而是向内缓缓旋入,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嘈杂声扑面而来。
不是具体的什么声音,是混在一起的人声、笑声、脚步声、餐具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涌出来,裹挟着暖黄色的光和食物的香气,把他们这些站在门外的人从头到脚淹没。
艾丝翠德跟着队伍走进去。
门厅比她想象中更大,更高。石柱林立,火炬在墙上燃烧,照亮那些古老的挂毯和会动的画像。画像里的人在交头接耳,有几个甚至凑到画框边缘,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新生。
“快看,”有人小声说,“那个胖夫人朝我们挥手了。”
艾丝翠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前面的队伍带着继续往前走。
穿过门厅,进入另一扇门——
霍格沃茨大礼堂。
她愣在门口。
穹顶不是石头砌成的,而是星空。
真正的星空。
那些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转动,有些亮些,有些暗些,偶尔有流星划过,拖出细长的银色尾巴。不是麻瓜们在天文馆里看到的那种假星空,是真的——她能感觉到那些星光落在脸上,有微微的凉意。
四张长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礼堂尽头,每张长桌都坐满了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巫师袍,领带的颜色各不相同——红色和金色,黄色和黑色,蓝色和青铜色,绿色和银色。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新生们。
无数双眼睛。
好奇的,打量的,友善的,漠然的,都有。
艾丝翠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羽毛轻轻拂过皮肤。她攥紧口袋里的魔杖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格兰芬多长桌的角落,詹姆·波特正踮着脚尖往外看,头发还是那么乱,眼镜片上反射着烛光。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使劲挥了挥手——
“嘿!坩埚——”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是西里斯。
他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一只手捂着詹姆的嘴,灰色的眼睛越过人群看过来,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见艾丝翠德看过来,他松开捂着詹姆的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詹姆趁机挣脱,又挥了挥手,这回没喊出声,只是比了个口型:加油。
艾丝翠德移开目光。
“那两个人你认识?”莉莉小声问。
“算是。”艾丝翠德说,“一个欠我一次,一个……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莉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但没来得及追问。
麦格教授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窃窃私语声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麦格教授说,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开学宴会开始之前,首先要进行分院仪式。这个仪式非常重要,因为你们在校期间,学院就是你们的家。”
她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
“我叫到名字的同学,请走上前来,坐在那张凳子上,戴上分院帽。”
礼堂尽头,靠近教师席的地方,放着一张简单的木凳。凳子上放着一顶帽子——很旧的帽子,打着补丁,皱巴巴的,边缘还有几道裂缝。
那就是分院帽。
艾丝翠德听母亲提起过它。母亲说,它看起来像个破烂货,但肚子里藏着千年的智慧。
“阿博特,汉娜。”
一个金发女孩走上前,坐在凳子上。麦格教授把分院帽放在她头上。帽子几乎刚碰到她的头发,边缘的裂缝就张开,喊道:“赫奇帕奇!”
黄色和银色的长桌爆发出掌声,汉娜·阿博特笑着跑过去,坐在一群同样黄领带的学生中间。
“博恩斯,苏珊。”
“赫奇帕奇!”
又一个女孩走向赫奇帕奇长桌。
“布朗,拉文德。”
“格兰芬多!”
红色和金色的长桌欢呼起来。拉文德·布朗捂着脸跑过去,被几个高年级女生热情地拉进座位里。
艾丝翠德一个一个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着那些被分院帽喊出的学院。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每一个名字被喊出时,对应的长桌都会爆发出欢呼声,仿佛在说:来我们这儿,来我们这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魔杖盒。
会去哪儿?
母亲当年是哪个学院的?
笔记本里没有写。那张照片上,母亲穿着黑色的巫师袍,领带的颜色被遮住了,看不见。
她什么都不知道。
“伊万斯,莉莉。”
艾丝翠德回过神。
莉莉的名字被叫到了。
身边那个红发女孩明显僵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上前去。她的步伐很稳,但艾丝翠德看见她攥紧的手——指节都有点发白。
礼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红发的麻瓜出身的女孩。
莉莉在凳子上坐下,麦格教授把分院帽放在她头上。
那顶帽子很大,几乎遮住她半张脸。莉莉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睫毛轻轻颤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分院帽边缘的裂缝张开,喊出一个名字——
“格兰芬多!”
红色和金色的长桌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莉莉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那种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弯,酒窝浅浅。她跳下凳子,朝格兰芬多长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她在人群里找到艾丝翠德,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但艾丝翠德看懂了。
我在这边。她在说。等你过来。
艾丝翠德朝她点了点头。
莉莉转身走向格兰芬多长桌,被几个热情的女生拉进座位里。隔着大半个礼堂,艾丝翠德能看见她坐在那里,红色的头发在烛光里像一团温暖的火。
“诺瓦克,艾丝翠德。”
麦格教授的声音响起。
艾丝翠德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魔杖盒,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她迈步向前。
走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走过那些窃窃私语,走过那四张坐满人的长桌。格兰芬多的詹姆在使劲挥手,斯莱特林长桌有人抬起头看她——一个黑发的男孩,长得和西里斯有点像,但眼神更安静,更内敛。
雷古勒斯·布莱克。
西里斯的弟弟。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面前的餐巾。
艾丝翠德走到凳前,转身坐下。
木凳有点凉,有点硬。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麦格教授拿起那顶帽子,朝她走来。
分院帽离她越来越近——
然后落在她头上。
世界安静了。
不是礼堂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嗯……让我看看。
艾丝翠德屏住呼吸。
冷杉木,龙心神经……坚强的内心,不错的意志力。你喜欢把东西藏得很深,对吧?很深很深,连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到。
她没有说话。
你在找什么?那声音问。不,应该说,你在找谁?
艾丝翠德的手指攥紧膝盖。
母亲?分院帽轻轻笑了,笑声在她脑海里回荡,像远处的钟声。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它沉默了几秒。
诺瓦克……诺瓦克……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艾丝翠德心跳漏了一拍。
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坐在这里,和你长得很像。灰绿色的眼睛,一样倔强的表情。她很安静,很专注,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她去了哪个学院?艾丝翠德在心里问。
你想知道?
想。
分院帽又笑了。
格兰芬多。它说,那个女孩,你的母亲,去了格兰芬多。
艾丝翠德闭上眼睛。
妈妈是格兰芬多。
妈妈和她一样,坐在这个凳子上,戴着这顶帽子,被分进那个红色和金色的学院。
那么,你呢?分院帽问。你有她的勇气,也有你自己的坚持。你心里藏着的东西,比她还深。但格兰芬多不只是勇气的学院,也是选择的学院——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相信什么,选择去爱谁。
你准备好了吗?
艾丝翠德睁开眼睛。
她看见格兰芬多长桌,莉莉在朝她挥手,詹姆紧张地攥着餐巾,西里斯嘴角带着那抹懒洋洋的笑——但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准备好了。她在心里说。
分院帽边缘的裂缝张开,用整个礼堂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
“格兰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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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