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西侧的密林边缘,日头已经西斜,橙红色的霞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凌乱的光影。四下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偶尔掠过的飞鸟都不见踪迹,只剩下风吹动草木的沙沙声响,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一丝紧绷气息。
不凡刚刚放下手中的木锄,擦去额角的汗水,准备转身返回自己那间位于外门最边缘的简陋木屋。他今日整整耗费了一个白天,独自一人将执事刻意安排下来的三片灵田尽数打理完毕,松土、除草、清理乱石,每一处都做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即便是暗中负责监视他的外门弟子,在看到这般情景之后,也只能悄然退去,抓不到半分可以指责的把柄。
他心中很清楚,执事之所以在他参与外门小比的关键时期,依旧安排这般繁重的杂役,无非是两个目的。其一,是继续试探他的底线,看他是否会因为心生不满而露出破绽;其二,则是刻意刁难,让他耗费大量心神与体力,无法安心备战后续的小比,最好是在接下来的比试之中一败涂地,彻底印证他不过是侥幸取胜的废物。
对于这些暗中的算计与刁难,不凡心中一清二楚,却从没有半分怨言与抵触。
在这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仙界,尤其是在人才济济、却也等级森严的溪南仙宗之内,他这样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资质平庸、身负伪灵根的底层外门弟子,本就没有资格挑剔什么。想要活下去,想要稳稳站住脚跟,想要一步步往上走,除了隐忍、坚持、脚踏实地之外,他没有任何第二条路可以选。
更何况,他身上还藏着一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天大秘密——胸口那块从秘境之中捡来的神秘玉牌。
这块玉牌不能储物,不能攻伐,不能防御,也不能辅助修炼,平日里看上去与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太大区别,可一旦到了生死绝境、心神极致紧绷的瞬间,便会悄然震动,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以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方式,短暂定格敌人一瞬。
这般能力,若是暴露在阳光之下,被旁人知晓,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机缘与赏识,只会是无尽的贪婪、窥探与狠辣追杀。在这片广袤无边的凡界疆域之中,在整个大梁皇朝治下,不知有多少修士为了一件小小的法器便大打出手,更不用说这般神秘莫测、匪夷所思的诡异宝物。
怀璧其罪,这四个字,早已深深刻在不凡的骨髓之中。
所以他必须忍,必须藏,必须比任何人都要低调,都要不起眼。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要避开,就能够真正避开的。
就在不凡刚刚转过身,准备迈步离开灵田边缘的一刹那,几道如同鬼魅一般的黑影,骤然从四周茂密的密林之中窜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气息,径直挡在了他的去路之上,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四下空旷偏僻,人烟稀少,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
不凡脚步一顿,缓缓停下身形,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只是神色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几人。
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外门小比第一轮之中被他一拳逼退、当众认输、颜面尽失的赵虎。
此刻的赵虎,一身外门弟子服饰被他刻意打理得整整齐齐,腰间佩带着一枚不起眼的兽骨玉佩,看上去依旧意气风发。可他那张原本略显倨傲的脸庞之上,此刻却布满了阴鸷与怨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凡,几乎要喷出火来,周身引气四层的灵力波动缓缓散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与杀机。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平日里与他走得极近的外门弟子,一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凶狠,气息或引气三层,或引气四层,虽然算不上顶尖,可五人联手合围,足以对任何一名单独行动的外门弟子形成致命威胁。
不凡心中微微一沉,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小比台上,他以引气二层的修为,硬生生逼退了引气四层的赵虎,让对方在数千外门弟子的注视之下颜面尽失,当众认输。以赵虎平日里嚣张跋扈、心胸狭隘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必然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甚至不惜暗中下死手。
之前碍于外门执事的眼皮子底下,碍于宗门明文规定的同门私斗禁令,赵虎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手报复。可如今,他借着不凡独自一人前来偏僻灵田劳作的机会,带着人悄然埋伏在此,显然是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想要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废掉不凡,一泄心头之恨。
“不凡,你倒是挺会躲啊。”赵虎一步步缓缓向前逼近,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怨毒,“小比之上,你靠着旁门左道的诡异手段羞辱我,让我成为整个外门的笑柄,这笔账,你觉得你能轻易躲过去吗?”
不凡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愤怒,只是淡淡开口:“外门小比,台上交手,胜负自有定论,何来羞辱一说?你技不如人,输了比试,便想要暗中报复,这便是溪南仙宗外门弟子的行事作风?”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卑不亢,却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赵虎的脸上。
赵虎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技不如人?你也配说我技不如人?你不过是一个身负伪灵根、资质低劣的废物,若不是靠着诡异邪门的手段偷袭,你连我一拳都接不住!今日我便让你知道,有些后果,不是你能够承担得起的!”
“动手!”
一声冷喝,赵虎不再有半分犹豫,直接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他身后的四名外门弟子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齐齐催动体内灵气,身形一动,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不凡扑杀而来,封死了他所有可以躲闪的退路。
这些人平日里便跟着赵虎作威作福,欺压同门,下手向来没有半分留情。此刻在赵虎的授意之下,更是毫不顾忌同门情谊,招式之间带着明显的狠辣,招招直逼不凡周身要害,显然是想要一举将其重创,甚至直接废掉修为。
不凡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瞬间了然。
五人合围,三人为引气三层,两人为引气四层,这样的阵容,别说是他如今只有引气二层的修为,就算是寻常引气四层的弟子,猝不及防之下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伪灵根的弊端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他体内灵气本就微薄,吸纳速度缓慢,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激战,更不用说正面抗衡五人的联手围攻。
跑!
几乎是本能一般,不凡心中瞬间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施展出溪南仙宗外门最为基础、最为粗浅的步法,身形如同风中弱草一般,向着一侧空隙之处猛地侧掠而去,想要从几人合围的缝隙之中冲出去。
可赵虎早有防备,见状冷笑一声:“想跑?我看你往哪里跑!”
他身形一晃,直接挡在了不凡的去路之上,右拳凝聚起浑厚的灵气,带着凌厉的劲风,径直朝着不凡胸口狠狠砸来,拳风呼啸,气势逼人,显然是想要一拳将其重创。
不凡脸色微变,上身猛地向后一仰,脚尖死死钉在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拳。
砰!
赵虎一拳砸在空处,劲气狠狠撞在旁边的树干之上,瞬间将碗口粗的树干砸得裂开一道深深的痕迹,木屑飞溅。
“躲得倒是挺快。”赵虎眼中寒芒更盛,“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躲闪都是徒劳!”
话音落下,他招式不停,再次欺身而上,与另外四名弟子形成更加紧密的合围,不断朝着不凡发起猛攻。一时间,拳风呼啸,灵气激荡,狭小的密林边缘之中,劲气四处飞溅,场面显得异常混乱而凶险。
不凡只能不断躲闪、挪移、后撤,凭借着在万兽岭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敏锐直觉,以及远超常人的冷静心性,勉强在五人的围攻之中苦苦支撑。可他修为终究太低,体内灵气本就微薄,这般高强度的连续躲闪,让他气息越来越急促,四肢百骸也传来一阵阵酸胀疲惫之感,体内灵气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滴落在地面之上,可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被对方击中,哪怕只是一拳一脚,以对方毫不留情的出手力度,他也必然会身受重伤,灵气溃散,甚至直接被废掉修为,彻底断送自己的修仙之路。
他穿越而来,在凡尘之中苦苦挣扎一年,好不容易抓住一次进入溪南仙宗的机会,踏入仙门,走上修仙之路,不是为了在这里被人废掉修为,窝囊死去的。
他叫不凡,不是因为他天生不凡,而是因为他不甘于平凡,不甘于被人践踏,不甘于永远活在尘埃之中,任人宰割。
强烈的不甘与求生欲,在这一刻如同野火一般在他心中疯狂燃烧,席卷了他全部的心神。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周遭的一切喧嚣、愤怒、讥讽,全都被他隔绝在外,眼中只剩下眼前不断攻来的身影,以及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
可即便如此,境界与人数上的巨大差距,依旧不是单凭意志就能够轻易抹平的。
没过多久,不凡便渐渐落入下风,躲闪的动作越来越慢,周身破绽也越来越多。
“他快撑不住了!灵气都快要耗尽了!”一名跟班弟子厉声喝道,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再加把劲,直接废掉他!”另一人也跟着嘶吼。
赵虎看着不凡越来越狼狈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不凡,你不是很能装吗?你不是很能忍吗?今日我便让你彻底绝望,让你知道,伪灵根的废物,永远都只能是废物!”
他猛地一声低喝,周身灵气暴涨,凝聚于指尖,带着致命的杀机,径直朝着不凡肩头狠狠点去。这一击若是落实,不凡整条手臂的经脉都有可能被直接废掉,从此沦为半个废人。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真正的生死绝境,再一次降临在不凡的头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细微到唯有不凡自己能够感知的震颤,从他胸口贴身悬挂的那块神秘玉牌之中悄然传出。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丝毫外泄的灵气波动,只有一丝温润柔和的热流,从玉牌之中缓缓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不凡周身,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而过。
下一刻,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再次发生。
原本气势汹汹、攻向不凡的赵虎五人,身形同时猛地一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定格一般,动作在这一刹那骤然停滞,脸上的表情也凝固在原地,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空洞与呆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之力,轻轻顿住了一瞬。
这一瞬短得微不足道,短得台下数千人都无法察觉,短得连暗中潜伏监视的弟子都未曾留意。
可对于身处生死边缘的不凡而言,这一瞬,便是生机,便是逆转乾坤的唯一机会!
“就是现在!”
不凡心中爆发出一声低吼,不顾体内翻涌的气血与疲惫,将体内仅剩的最后一丝灵气,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全部爆发出来。他猛地拧腰转身,右手一把握住腰间铁剑剑柄,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带着全身所有的力量与意志,径直朝着赵虎手腕狠狠刺去!
噗嗤——
剑锋锋利,直接划破赵虎手腕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赵虎吃痛一声,体内灵气瞬间溃散,攻势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骇与难以置信之色。
不凡没有半分恋战,借着这一瞬来之不易的生机,脚步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同轻烟一般,从几人停滞的缝隙之中猛地冲出,彻底破开合围,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外疾驰而去。
等到赵虎五人从那诡异的停滞之中回过神来,不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剩下远处渐渐响起的外门弟子往来之声。
赵虎站在原地,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凡逃离,再也没有半点动手的机会。
“不凡……我绝不放过你!”
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嘶吼,在密林边缘久久回荡。
而此刻的不凡,早已一路疾驰,冲出密林,回到了自己那间偏僻安静的小木屋之中。他反手关上木门,落下木栓,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危险,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他缓缓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疲惫与酸胀。
可他的脸上,却缓缓露出了一丝平静而坚定的笑容。
他再一次,在绝境之中活了下来。
不凡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那枚温润莹白的神秘玉牌,依旧安静地贴着他的肌肤,上面古朴神秘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光泽。
“又是你……”他低声呢喃,声音温柔而郑重,“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