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之上,一拳落定,四下死寂。
赵虎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胸口阵阵发麻,气血翻涌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骇与羞恼交织。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一个引气境四层的弟子,竟然被一个卡在引气二层两年、人人都瞧不起的伪灵根废物,一拳逼退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台下数千外门弟子,更是一个个呆立当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喝彩、议论,全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演武场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旗杆的轻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谁能想到,这场看上去一边倒的碾压局,竟然会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反转。
“我没看错吧……引气二层的不凡,一拳把引气四层的赵虎打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难以置信的低声呢喃,才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早已沸腾的油锅中。
刹那间,整个演武场轰然炸开,比之前喧闹十倍、百倍的声浪冲天而起,几乎要将整个溪南仙宗外门掀翻。
“真的假的?!那可是赵虎啊,引气四层,在外门也算中等偏上了!”
“不凡明明只是引气二层,还是伪灵根,他怎么可能做到?!”
“难道是赵虎大意了?还是说……这小子藏了实力?”
“不可能!他这两年一直都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做杂役,怎么可能藏得住!”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猜测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演武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石台中央的少年,有震惊,有疑惑,有嫉妒,有难以置信,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轻视与嘲讽。
那个一直活在角落、被人随意欺辱、唤作废物的少年,在这一刻,终于被所有人真正看见了。
高台上,几名原本神色淡漠的外门执事,也纷纷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讶异。为首的执事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不凡身上,微微点头。
“引气二层,能在引气四层的压制下稳守不出,还能抓住瞬息破绽反击得手……此子心性,倒是远比修为出众。”
“伪灵根能有这般韧性,实属难得。”
“看看吧,这场比试还没结束。”
执事们低声交谈,原本毫不在意的一场小比,此刻竟也多了几分看点。
石台上。
赵虎在几名跟班的目光注视下,终于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他一站稳,便感觉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恼得几乎要发狂。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平静站立的不凡,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耍诈!你一定是耍诈!”赵虎厉声嘶吼,声音都有些扭曲,“我刚才只是一时大意,才被你偷袭得手!真当自己赢了不成?”
不凡缓缓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息,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牌早已恢复平静,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安稳地贴着肌肤。
他没有理会赵虎的歇斯底里,只是微微垂眸,感受着体内那几乎快要枯竭的灵气。
刚才那一拳,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若是赵虎再次冲上来,他恐怕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露怯。
在这里,气势一弱,便满盘皆输。
不凡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赵虎身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外门小比,台上交手,拳脚无眼,何来耍诈一说?”
“你被我击退,是大意,还是实力不足,台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若还能战,便继续出手。若不能战,便认输。”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半句嘲讽,没有半分炫耀,却如同无形的巴掌,一遍又一遍扇在赵虎的脸上。
赵虎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冲上去,想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少年狠狠轰下石台,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只是大意,不是不敌。
可是他不敢。
刚才那一拳带来的麻木与心悸还残留在胸口,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出手的那一瞬间,身体莫名其妙地僵了一刹那,就是那短短一瞬的破绽,才被对方抓住。
那种诡异的感觉,直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
他不确定,再交手一次,自己还会不会出现同样的状况。
他更不确定,眼前这个看上去快要力竭的少年,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
犹豫,迟疑,忌惮。
种种情绪在赵虎心中交织,让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赵虎怎么不动手了?他不是引气四层吗?怕什么?”
“不凡都快没灵气了,只要再冲上去一次,肯定能赢啊!”
“不对劲……刚才那一拳真的太邪门了,赵虎好像突然僵了一下。”
“难道这个不凡,真的有什么奇遇不成?”
这些话语传入赵虎耳中,让他更加焦躁难堪。
他看着不凡那双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畏惧。
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随意嘲讽、随意推搡、随意欺辱的软脚虾了。
经过这一战,哪怕不凡修为依旧低微,在外门弟子心中的地位也已经彻底不同。
“你……”赵虎咬牙切齿,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衣袖,脸色铁青地吐出三个字,
“我认输!”
认输二字一出,等于宣告了这场比试的结局。
哗——
演武场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骚动。
真的赢了。
引气二层的不凡,真的赢了引气四层的赵虎!
这在整个溪南仙宗外门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尤其是不凡还是一个人人不看好的伪灵根,这一战,简直堪称奇迹。
高台上,为首的执事轻轻点头,朗声宣布:
“本场比试,不凡胜!进入下一轮!”
声音传遍全场,落在不凡耳中,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赢了。
他真的赢了。
战胜了那个一直欺压他、嘲讽他、视他为废物的赵虎。
战胜了境界的差距,战胜了伪灵根的枷锁,战胜了所有人的轻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从心底汹涌而上,冲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从凡尘村落一间破败土屋,到溪南仙宗最卑微的外门弟子;从每日面朝黄土、任人征粮,到如今站在小比台上,一拳惊退对手;从人人可以践踏的尘埃,到如今被数千道震惊目光注视……
这一路,他走得太难,太苦。
可终究,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不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着高台上的执事微微躬身行礼,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得意。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走下石台。
一路走过人群,原本喧闹的弟子们,竟下意识地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曾经嘲笑他的人,此刻眼神躲闪。
曾经轻视他的人,此刻面露敬畏。
曾经无视他的人,此刻频频侧目。
没有人再敢把他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废物。
“刚才那一战,真的太解气了。”
“赵虎平时嚣张跋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天总算碰到硬茬了。”
“不凡也太能忍了,平时一声不吭,一出手就这么惊人。”
“以后在外门,谁还敢说他是伪灵根废物?”
低声的议论跟随着不凡的脚步,他却没有丝毫停留,依旧沿着那条偏僻安静的小路,朝着自己那间位于外门最边缘的简陋木屋走去。
他很清楚。
赢下赵虎,只是第一步。
这只是外门小比的第一轮,后面还有更强的对手,还有更高的名次,还有更多的修炼资源在等着他。
他的修为依旧只是引气境二层,依旧是那个资质平庸、伪灵根的弟子。
他没有强大的背景,没有雄厚的人脉,没有高阶的功法,没有珍贵的丹药。
他唯一有的,只是一颗不甘平凡的心,以及一块在绝境之中会给他一线生机的神秘玉牌。
回到木屋,不凡反手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目光。
他再也支撑不住,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疲惫的酸胀感,体内的灵气更是枯竭到了极点,连运转心法都变得异常困难。
刚才在台上,他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才没有露出半点颓势。
直到此刻,回到只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他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不凡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牌,安静地贴着他的肌肤。
“又是你……”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异常温柔,“谢谢你。”
如果不是玉牌在那生死一线的刹那再次悄然发动,让赵虎身形僵住一瞬,他现在恐怕已经被轰下石台,沦为更大的笑柄。
这块从秘境中捡来的玉牌,到底是什么来历?
它不能储物,不能攻敌,不能防御,不能聚灵,却能在他濒临绝境之时,诡异定格一瞬。
这到底是怎样的宝物?在盘古大世界的法器、宝器、灵器、圣器之中,又属于哪一个等级?
不凡心中充满了疑惑,却没有半分畏惧。
他只知道,这块玉牌,是他在这漫漫仙途之上,最忠实的伙伴。
它沉默无言,却伴他于微末;
它不显威能,却救他于绝境。
不凡轻轻抚摸着玉牌上古朴神秘的纹路,心中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会揭开你的全部秘密。
总有一天,我会强大到不需要你出手,也能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走到硬板床边坐下,从怀中掏出这次任务奖励剩下的两枚低阶灵石,以及那瓶还未开封的清脉散。
冰凉的灵石握在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灵气波动。
在这溪南仙宗,灵气比凡人域浓郁数倍,可对于他这样的外门弟子而言,依旧远远不够。
伪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本就缓慢,想要突破境界,只能依靠灵石,依靠日积月累的苦修。
不凡盘膝坐好,闭上双眼,按照外门基础心法,缓缓开始吐纳。
微弱的灵气从灵石之中缓缓逸散出来,被他一点点吸入体内,沿着生涩的经脉缓缓流淌。
十道灵气之中,至少有八九道会重新散逸到空气中,真正能被他吸收炼化的,少得可怜。
若是换做以前,他或许会心生沮丧,会怨叹自己天赋太差。
但现在,他的心中只有平静与坚定。
别人一日千里,那是别人的天赋。
我一日一分,那是我的坚持。
修仙之路,本就漫长无期。
慢一点,没关系。
难一点,没关系。
只要还在向前走,只要还没有停下,总有一天,我能追上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身影。
引气境二层。
这只是起点。
他要突破引气境三层,引气境四层,直到筑基,直到金丹,直到更高更远的境界。
他隐隐有种预感,当自己的修为真正踏入某个中等境界时,胸口这块神秘的玉牌,将会再次发生变化,将会为他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木屋窗外,天色渐渐明亮,阳光穿透稀薄的云雾,洒落在山间,洒落在外门的屋舍之上,洒落在少年安静苦修的身影上。
演武场上的喧闹依旧在继续,外门小比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无数弟子在台上争强好胜,无数目光追逐着那些修为高深、天赋出众的热门人选。
没有人会一直关注一个刚刚赢下一场比试、依旧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