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爱丽丝看着露娜痛哭流涕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痛苦，翠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爱丽丝缓缓抬起了手，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消散，她深吸一口气，翠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雷帝的——圣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号令天地的威压，穿透海水，穿透海床，穿透一切阻碍，直达苍穹。

海面之上，云层骤然翻涌，万千道紫色的雷霆轰然劈落，穿透海面，冲破海水阻碍。

暗黑小八在爱丽丝凝聚雷光时就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小八体内的黑雾感受到天上的雷霆，就像老鼠看见猫，胆子都吓没了，操纵小八的身体开始逃窜。

但这又怎么逃得了天雷的制裁呢？

雷光尽数落在小八的身上。雷霆之中，带着天威般的威压，带着涤荡万物的力量，雷光钻进它的皮肤，钻进它的肌肉，钻进它的血管，钻进它的骨髓，将那些黑暗的、污秽的、邪恶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灵魂深处剥离。

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们疯狂地逃窜，疯狂地挣扎，疯狂地攻击小八的身体想要拉它陪葬。但在蓝紫色的雷光面前，就像雪遇到了烈火。

它们在消融。

在哀嚎中消融，在挣扎中消融，在绝望中消融。

轰隆隆的雷声在深海中不断回荡，雷光将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小八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颤抖。它的皮肤开始龟裂，那些寄生在皮肤下的黑雾被剥离时，带走了它们占据的空间。裂缝中涌出黑色的脓血，那是黑暗魔法最后的残渣，在雷光的照耀下化为青烟。

瞬间将小八周身残存的黑暗魔力彻底包裹、焚烧、根除。

露娜趴在海底死死闭着眼，听着小八带着嘶哑，痛哭的哀嚎，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心如刀绞。

直到——

有什么柔软、温热、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了碰她颤抖的肩膀，带着熟悉的感觉。。

露娜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浑身僵硬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这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

露娜颤抖着，不敢抬头，生怕那是她的幻想。

不知名的东西又轻轻触碰了露娜的身体，更轻柔的动作。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头，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眼。

雷光早已散去，深海重归平静，只是周遭还残留着淡淡的雷光闪烁。小八趴卧在她面前，浑身焦黑的皮肤，断裂了好几根触手，断肢和伤口布满了它庞大的身体，丑丑的，原本浑浊的眼眸，此刻是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湛蓝，没有黑暗，没有疯狂，没有挣扎，只有那熟悉的温柔与愧疚。

它用触手顶端最柔软的部位，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水，笨拙又小心，一遍遍擦拭，像在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像在安抚她的伤痛。

露娜怔怔看着它，眼泪还挂在脸上，呼吸都忘了，半晌才回过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扑过去，不顾自己多出粉碎的骨头，紧紧抱住那个陪伴了她许久的身躯，放声大哭。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与痛苦，而是狂喜，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崩溃大哭。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八发出低低的、温顺的呜鸣，用庞大的身躯轻轻护住露娜，挡住冰冷的海流，将她圈在自己身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做她最坚实的依靠，大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身体，满是歉意与温柔。

爱丽丝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一人一章鱼，翠眸微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周身雷光缓缓收敛。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伤小八分毫，佯装绝杀，不过是为了麻痹狡猾的黑暗魔法，既根除了黑暗，又救下了小八。

她转过身，朝海面游去。

没有打扰他们。

海底的哭声渐渐远去，暗流重新开始涌动，海水重新开始流动，整片海域像是从一场噩梦中缓缓醒来。

远处，海星部落的废墟中，那个被甩飞的海星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周围的碎石堆里，其他的海星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苏醒。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温顺的、正在用脑袋拱一个塞壬少女的章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海面上，山君还等在礁石上视线一直望着海面。

他从爱丽丝潜入海底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金色的眼睛一直望着海面，望着那片被雷暴笼罩的、翻涌不休的海域。狂风从他身边刮过，巨浪在他脚下拍打，闪电在他头顶炸裂，他纹丝不动。

他在这里维持着这个姿势等着她。

等着那个永远充满奇迹的少女。

海面翻涌了一下。

爱丽丝的头从海水中冒出来，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翠绿色的眸子在雷光中闪烁着平静的光芒。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礁石上的山君。

山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赶快变回人形，快步走到爱丽丝面前，朝她伸出手。

“回来了？”

爱丽丝游到礁石边，抓住他的手，借力爬了上去。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冷得刺骨，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嗯。”

“事情解决了？”

“嗯。”

“那个塞壬呢？”

爱丽丝还没有说话，海面就传来异动。

两人望过去。

海面下，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上浮。那个身影太大了，大到海面都开始隆起，像一座正在升起的小岛。海水从那个身影的背上滑落，形成无数道瀑布，在雷光中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是小八。

它的头上身上，露娜正坐在它的头顶，不知道她是怎么带着多出粉碎骨折之声还坐起来的。这个时候该感叹塞壬种族的回复能力吗？

露娜双手抱着小八的所剩不多的触手，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嘴角却挂着笑容。她的胸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还是坚持要来找爱丽丝。

她让小八降低到比爱丽丝低一点的高度，看向爱丽丝，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谢谢你，爱丽丝，你救了小八，也救了我。从今往后，我露娜的命，就是你的，任凭你差遣。”

爱丽丝淡淡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翻滚不休、乌云压顶的怒涛海渊，那里是整片深海最凶险的禁地，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要你的命，带我去怒涛海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