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教室里的学生瞬间化作泄闸的洪水,喧嚣着涌向门口。陈幺九照例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然而,她刚走到后门,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像一堵墙似的,结结实实挡住了去路。
是张极。
他脸色阴沉,眉心拧着惯常的不耐和烦躁,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勾勒出清晰的肩臂线条。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凶气的眼睛,沉沉地盯了她两秒,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指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幺九吃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惊呼,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
“走。” 张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拽着她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任何询问或拒绝的机会。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陈幺九几乎是被他拖着,踉跄地跟在他身后,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下楼,朝着体育馆后面那排废弃的仓库房走去。
路上偶有还没离开的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惊愕或惧怕的表情,迅速避开。张极在南校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不好惹,没人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仓库的门被张极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区域里格外刺耳。里面堆着些陈旧破损的体育器材和杂物,灰尘在从高窗透入的昏黄光线下飞舞。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尘土的混合气味。
张极拽着陈幺九进去,反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仓库里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高窗投下的几束光柱,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空间。
他这才松开手,力气大得将陈幺九甩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一个冰冷的铁架子。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张极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被激怒的、随时准备扑击的年轻猛兽。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但仔细看,那烦躁底下,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陈幺九,” 他开口,声音比在树林里那次更沉,更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我他妈没时间跟你绕弯子。”
陈幺九站稳身体,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抬起眼,隔着镜片看向他,没说话。
“张桂源那小子,” 张极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废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以前虽然傻了点,但至少是个活人。现在?” 张极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跟个行尸走肉没区别!电话不接,信息轮回,问什么都是‘没事’、‘别管’。训练不认真,比赛打得像坨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这他妈叫没事?!”
陈幺九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沉默。
“还有南校那边,” 张极的语速加快,目光如刀,像是要把她剖开,“‘十四’个傻逼,一个比一个不对劲!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流言都他妈传到东校了!” 他猛地伸手,不是抓她,而是一拳狠狠砸在她身侧的铁架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整个架子都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上次问你,你他妈跟我打哑谜!说什么‘没有退路’?” 张极盯着她,眼神凶狠,又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我告诉你,陈幺九,我张极最他妈讨厌别人跟我玩这套虚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破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但声音里的火气更旺:“但我表弟,张桂源,他变成这样,跟你脱不了干系。南校那群傻逼的异常,也他妈是从你出现开始的!”
他再次逼近,几乎与她呼吸可闻。陈幺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我今天把你弄到这儿,就为了一件事。” 张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邪术,还是给他们集体下了降头,也不管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燃着不耐火焰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吓人,紧紧锁住她镜片后的眼睛:
“了结它。”
“让张桂源恢复正常,让南校那边消停。然后,” 他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东校,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的要求直接、粗暴、充满威胁,完全符合他“校霸”的行事风格——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他认为的“麻烦源头”。他不关心过程,只要结果。他聪明地抓住了核心矛盾(表弟和“十四”的异常都与她相关),并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武力威慑和驱逐)来施加压力。
陈幺九静静地听他说完,仓库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
几秒钟后,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暂,几乎听不见,却让张极的眉头猛地拧紧。
“了结?” 她轻声重复,声音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有点飘忽,“张极学长,你觉得……有些事情,开始了,还能‘了结’吗?”
她微微抬起头,让高窗投下的一束光,恰好落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张桂源学长后不后悔,我不清楚。南校的各位学长怎么想,我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至于我该不该待在东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直直看向张极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耐的眼睛深处。
“这似乎,不该由学长你来决定。”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张极力图压抑的炸药桶上。
“你他妈——” 张极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抬起手,似乎下一秒那带着劲风的拳头就要落到陈幺九身上,或者至少是再次抓住她。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刹那,陈幺九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求饶。
而是,抬起手,扶住了自己脸上的眼镜镜腿。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但对张极而言,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这样一种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中,亲眼看着她做。
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反应,而几不可察地僵滞了零点一秒。
就是这零点一秒。
“嗒。”
眼镜被摘了下来。
仓库里昏黄的光线,毫无阻隔地,泼洒在那张瞬间展露无遗的脸上。
“——!”
张极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威胁,所有暴戾的冲动,所有“聪明”地抓住矛盾核心的思维,在目光触及那双眼睛的瞬间——
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狠狠扼住了喉咙,碾碎了所有!
那不是美!那是……天灾!是海啸!是能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力量、暴躁、不服就干的脾气,都衬托得如同蝼蚁撼树般可笑的、绝对性的存在!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全力冲向山崖的疯牛,却在即将撞上的刹那,发现那根本不是山崖,而是吞噬一切的星空巨口!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目标,都在接触到那深渊般眼眸的瞬间,被抽离、被瓦解、被一种更原始、更恐怖、更令他灵魂战栗的吸引力蛮横地攫取!
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骤停,然后疯狂鼓噪,血液逆流,冲得他头晕目眩。他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忘记落下,也忘记了初衷。凶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全然的、空白的震撼,以及震撼之后,如野火燎原般迅猛燃起的、滚烫的、混乱的、毁灭性的痴迷与渴望!
他想摧毁!想占有!想将这不可思议的、令他恐惧又狂喜的源头狠狠攥在手里,碾碎也好,珍藏也罢,总之不能再让它离开视线!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取代了他所有的理智。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无意义的抽气,他高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灵魂层面的飓风冲击。
陈幺九看着他眼中瞬息万变的风暴——从暴怒到震撼,到空白,再到更加汹涌黑暗的漩涡。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极具攻击性的气息,在迅速变质,转化成另一种更危险、更粘稠的掠夺欲。
她没有立刻戴上眼镜,而是任由那惊心动魄的容貌在昏黄光线下暴露了几秒,仿佛在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更剧烈的火焰。
然后,她才从容地,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幻象消失。
张极依旧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她,眼神混乱而炽热,里面翻涌着无数未出口的咆哮、质问,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迷。
陈幺九轻轻揉了揉再次被他攥过、可能又添新痕的手腕,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
“学长,如果没有别的事……”
她顿了顿,迎着他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补充了最后一句:
“仓库,好像要锁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石化般的张极一眼,侧身,从他僵直的手臂旁,那狭窄的空隙中,平静地走了过去,拉开仓库沉重的门。
傍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径直走入渐沉的暮色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仓库里,张极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差点挥出的、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拳头,又抬头看向那扇仍在晃动的、空荡荡的仓库门。
眼神深处,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暴烈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混杂了新的、更复杂的燃料,烧得更加幽暗,更加……势在必得。
“了结?”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现在,好像……真的没法“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