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夜色渐深，玩了一整天的厌桑罕见地没有缠着姜墨看电视，而是安静地飘在阳台上，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

姜墨洗漱完出来，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眼就看见那个白色的背影。

平时这个时候，厌桑早就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了，今天这样安静，反倒让姜墨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姜墨走到阳台，靠在门框上，“今天玩得太累，连电视都不想看了？”

厌桑回过头，窗外的霓虹在他半透明的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才不是累呢！我是太开心了，开心得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飘到姜墨面前，故意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我差点忘了，我已经是个死鬼啦！”

姜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嘲逗得笑出声，手上的毛巾都差点掉在地上：“那你现在想起来了，是打算感慨一下人生无常？”

“才不是呢！”厌桑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主意，“我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听听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保证比游乐园还有意思！”

他兴奋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我在下面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看着厌桑又恢复了那副活泼模样，姜墨配合地点点头，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好啊，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下面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厌桑立刻盘腿飘在沙发上，手舞足蹈地开始了他的“冥界科普”。

“我跟你说，下面可热闹了！”他比划着，卫衣的兜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阎王殿就像个超级大的办事大厅，每只新来的鬼都要先去登记。你在人间做的好事坏事，那边一查就知道，比现在的大数据还厉害呢！”

他凑近姜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做好事多的鬼，在下面可是vip待遇！可以优先选投胎的人家，还能在冥界随便玩。做坏事的嘛……”

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就得先打工还债咯！我见过最惨的一个，在下面扫了五十年厕所！”

姜墨被他的形容逗得直笑：“这么说，下面也是个看功德的地方？”

“那当然！”厌桑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投胎部——那里就像个大型抽卡游戏，运气好的能抽到富贵人家，运气差的可能就当小猫小狗去了。我还见过一个特别倒霉的，连续三次都抽到了蚊子！”

他越说越起劲，连说带比划地描述着冥界的风景：“忘川河可漂亮了，河两岸开满了彼岸花！孟婆其实是个特别时髦的老奶奶，她最近还在研究新口味的孟婆汤呢，上次还问我年轻人喜欢喝什么口味。望乡台就更厉害了，像个超级大的电影院，能在上面看到人间的亲人……”

姜墨听着这些生动的描述，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不去投胎？按你说的，你应该能选个好人家吧？”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厌桑突然卡壳了，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个嘛……哎呀，投胎哪有现在自在！”

他干笑两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我想玩多久玩多久，想吃什么吃什么，多快活！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轻快起来，“而且我现在不是有你嘛！”

这个生硬的转折让姜墨微微挑眉，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去世的？生病？还是意外？”

厌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飘到茶几旁，假装对桌上的遥控器产生了浓厚兴趣，背对着姜墨说：“就……生病呗。”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病？”姜墨追问。

“就是……绝症嘛。”厌桑支支吾吾地，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堆着过分灿烂的笑容，“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这个多没意思！我跟你说，冥界最近可热闹了，有些鬼在下面开了奶茶店，还有鬼在做直播呢！可惜下面的网络连不上人间，不然我早就成网红了……”

姜墨看着他明显在转移话题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但他知道逼问也没有用，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在下面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我啊……”厌桑见姜墨不再追问死因，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活泼的语气，“我可是很抢手的！因为我年纪小，又聪明，很多部门都想要我呢。不过我最后选择了在信息部工作，专门负责整理人间的新鲜事，所以我才对现在的人间这么了解！”

他说着说着又得意起来，飘到姜墨身边：“要不是我主动申请来人间考察，现在还在下面朝九晚五呢！说起来，我可是因公出差，合法滞留！”

姜墨被他这番说辞逗笑了：“这么说，你还是个公务员？”

“那当然！”厌桑挺起胸膛，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就没再回去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等姜墨再想问清楚时，厌桑已经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说起冥界的其他趣事。

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姜墨才不得不打断他：“好了，明天还要上班呢，这些趣事留着以后慢慢讲。”

“对哦！”厌桑一拍脑袋，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你明天还要去赚我们的零食钱呢！快去睡快去睡！”

他急匆匆地把姜墨往卧室推，自己则轻快地飘向次卧。

在关门之前，他突然探出头来，朝姜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晚安啦！今天真的很开心！”

看着房门轻轻合上，姜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厌桑越是刻意回避，就越说明他的死因另有隐情。

而且从刚才的谈话中，姜墨能感觉到，厌桑来到人间恐怕也不是他说的“因公出差”那么简单。

不过转念一想，谁还没有点不想提起的往事呢？

重要的是，现在的厌桑依然是那个活泼开朗、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欢笑的小鬼。

这一夜的谈话非但没有带来伤感，反而让姜墨对那个神秘的世界多了几分好奇。

或许有一天，等厌桑准备好了，会主动告诉他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事。

而现在，就这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互相陪伴，似乎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