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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

木根

我叫王橹杰,大凉山出来的,彝族人。

根木是个小地方,在地图上找不着,但你要是从西昌往北走,过了越西再拐十七八个山弯,看见漫山遍野的荞麦地和杉树林,听见风里传来查尔瓦上羊角纹抖动的声音,那就是了。

我们家有火塘,火塘里的火从我阿普那辈烧到现在,从来没灭过。阿普说,火塘是房子的心脏,火不灭,家就不散。小时候我总爱蹲在火塘边,看阿嫫用木勺搅动锅里的砣砣肉,肉香混着柴火味儿钻进鼻子里,暖得人想睡觉。阿普坐在火塘上方靠墙的位置,那是家里最尊贵的地方,只有长辈能坐。他抽着兰花烟,烟子往上升,升到房顶那些被熏黑的木瓦板上,慢慢散开。

“橹杰,”阿普叫我,“你记着,咱们彝族,火塘左边是主人位,外人不能坐。锅庄不能踩,踩了不吉利。这些话,你要记一辈子。”

我说我记着了。

那时候我不懂,有些东西记一辈子,是好事,也是坏事。

穆祉丞不是根木人。

他是重庆来的,跟着他爸。他爸在凉山这边做工程,承包了一段公路,把他带在身边。他来根木中学插班那天,是高二下学期,荞麦刚抽穗,山上的索玛花正开得热闹。

班主任领着他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眼睛往下扫了一圈,谁也不看,谁也不理。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只说了四个字:“穆祉丞,重庆。”

底下有人笑,笑他口音怪。他脸白了白,没吭声。

班主任让他坐我旁边。我旁边那张桌子空了半个学期,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过来,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然后把书包放上去。整个过程中,他没看我一眼。

我偷偷看他。他长得好看,眉眼细细的,鼻梁挺挺的,皮肤白得不像山里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他低着头翻书,翻书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小块茧子,圆圆的,像是练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下课的时候,我问他:“你手上那个茧,咋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缩进袖子里。

“吉他。”他说。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穆祉丞不爱说话。

在班上待了半个月,他跟谁都不熟。下课了别人扎堆聊天,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在桌上睡觉。他睡觉的时候脸侧着,睫毛长长的,盖下来,像两只黑蝴蝶落在眼睛上。

有几次我故意找他说话。问他吃不吃我从家里带的荞麦饼,他摇头。问他周末去哪儿玩,他说“不去哪儿”。问他想不想家,他愣了一下,没回答,把脸转过去看窗外。

窗外的荞麦地已经开花了,粉白粉白的,铺了半面山坡。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他的事。

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爸带着他到处跑工程,这个县待一年,那个镇待半年,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满过两年。他跟过七个学校,根木是第八个。

“那你朋友呢?”我问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

“交朋友干什么,”他说,“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得走。”

那天放学,我拦在他前面。

“走,去我家。”

他愣住了:“干什么?”

“我阿嫫做了砣砣肉,”我说,“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吃泡面。”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着我,像是想从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我也看着他,不躲。山风吹过来,荞麦地哗啦啦响,远处有人赶着羊群下山,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

最后他说:“……你们家人多吗?”

我说不多,就我阿普阿嫫,还有我。

他跟我回去了。

从学校到我家,要走四十多分钟山路。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一路上谁也不说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儿往山下看。

山下是根木镇,灰扑扑的房子挤在一起,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再远一点,是那条正在修的公路,推土机趴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黄牛。

“这儿真安静。”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是安静,”我说,“安静得有时候让人害怕。”

他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我阿嫫看见我带人回来,高兴得脸上开了花。她把我推到一边,拉着穆祉丞往火塘边上坐,让他坐在火塘右边——那是客人的位置。

“学生娃,冷不冷?来烤火。”她把火烧得更旺些,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溅,“你是重庆来的?重庆好地方,我去过,江宽得很……”

穆祉丞被她说得手足无措,坐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阿嫫,你别吓着他。”

“我吓他什么?”阿嫫瞪我一眼,转身去灶台上端菜,“学生娃,饿了吧?马上吃饭。”

那天晚上,穆祉丞在我家吃的饭。砣砣肉、酸菜土豆汤、荞麦粑粑,阿嫫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他一开始吃得拘谨,筷子只敢夹面前的菜,后来阿嫫把一整块砣砣肉夹到他碗里,堆得冒尖,他推辞不过,只好埋头吃。

吃完饭,阿普坐在火塘上方抽兰花烟,烟雾绕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看了穆祉丞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学生娃,你叫什么?”

穆祉丞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穆祉丞。”

“穆祉丞……”阿普念叨了两遍,“汉人的名字?”

“嗯。”

“你阿爸做什么的?”

“修路的。”

阿普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烟杆在锅庄上磕了磕,火星子掉下来,落在火塘里,嗤的一声灭了。

“在外头跑,不容易。”阿普说,“以后想吃砣砣肉了,就来。”

穆祉丞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从那天起,穆祉丞常来我家。

有时候是放学直接来,有时候是周末一个人来。他来的时候也不干什么,就坐在火塘边上,看我阿嫫做饭,看我阿普抽烟,看我写作业。有时候我带他去山上,看那些荞麦地,看那些索玛花,看那些藏在林子里的野菌子。

有一次我们走到山顶,站在那儿往下看。根木镇变成了一小片灰,公路像一条细细的绳子,捆在山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橹杰,”他忽然问我,“你以后想出去吗?”

我愣了一下:“出去?去哪儿?”

“外面。大城市。北京、上海、重庆,都行。”

我想了想,说:“没想过。阿普说,根木是我们的根,根不能拔。”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根。”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了一点点,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以后想去哪儿?”我问他。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我愣住了。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耳朵发烫,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一起去。”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山上的索玛花被太阳照着。

高二暑假,穆祉丞他爸的工程结束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他坐在山顶上看日落。荞麦快熟了,整面山坡都是金黄色的,太阳往山后面沉,把云烧成橘红色,再烧成灰紫色。

“我要走了。”他说。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去下一个工地,在贵州。”

我没说话。远处有一只鸟飞过去,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越来越远。

“橹杰,”他忽然喊我名字。

“嗯?”

“你之前说,要跟我一起去外面的。”

“我说过。”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从来不哭。

“那你等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太阳落下去,天慢慢黑下来,风变凉了,吹在身上有点冷。

“我等。”我说。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是一张火车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笔画很用力,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到了地方,我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别换号。”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没换号。

那张车票我一直留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怕忘,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念到做梦都是那几个数字。

他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是到贵州的第三天,声音很累,说那边山比凉山还大,住的地方没火塘,冷。第二次是两个月后,说新学校还好,老师还行,同学还行,什么都还行。第三次是半年后,说他想回根木,想我阿嫫做的砣砣肉,想那些荞麦地,想山顶上的风。

“橹杰,”他在电话那头说,“我想你。”

我握着电话,站在镇上的小卖部外面,听筒贴在耳朵上,手在抖。街上有人走过去,有人回头看我在那儿傻站着,我不在乎。

“我也想你。”我说。

后来电话慢慢少了。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半年一次。再后来,电话打过去,成了空号。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阿普高兴,杀了一头羊,请了半个村子的人来吃。火塘烧得旺旺的,肉香飘得到处都是,阿嫫忙里忙外,脸上笑得开了花。我坐在火塘边上,看着那些热闹,脑子里却空空的。

阿普坐到我旁边,把烟杆递给我。我不会抽,但还是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想那个学生娃?”阿普问。

我没说话。

阿普把烟杆拿回去,在锅庄上磕了磕。

“彝族人说,火塘的火不能灭,”他说,“灭了,家就散了。但人不是火塘,人是鸟,飞走了,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低着头,看着火塘里的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你等他,他知不知道?”阿普问。

我不知道。

毕业后我没回凉山,去了北京。

我找他。在各个地方找,在人群里找,在梦里找。有时候在地铁站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走路的姿态跟他一样,我追上去,不是。有时候在商场听见一个声音,说话的口音有一点重庆味儿,我转过头,不是。有时候做梦,梦见他就坐在我旁边,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遮着半个手背,我一伸手,他就散了。

有一回在三里屯,我看见一个唱歌的男孩子,抱着吉他,站在路边,身边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看,不是他。但那个男孩子唱歌的样子,低着头,睫毛长长的,让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坐在北京西站的候车厅里,攥着那张磨出毛边的车票,等着回山东的火车。

票是昨天排队买的,绿皮车,十四个小时硬座,到家得明天早上。不是回根木,是去山东一个叫根木的地方——不是我的根木,是同名的另一个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张票,也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

只是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张车票。上面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数字“8”上头洇开一小团蓝,像是眼泪洇的。我看着那团蓝,忽然就订了这张票。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检票口上方的红色电子屏跳了一下——晚点,预计十八点三十分发车。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那个电话号码已经看不清了。但数字的顺序我还记得,倒着都能背出来。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完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按下去。

万一通了怎么办?万一是一个陌生人接的怎么办?万一永远打不通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盯着那十一个数字,盯到眼睛发酸。

旁边有人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半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队伍慢慢往前挪。我攥着票,攥得手心出了汗。

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检票员看着我,等着我递票。后面的人开始催,说快点儿啊。

我把票递过去,检票员接过去,咔嗒一声剪了个缺口。

我走过检票口,顺着人流往站台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了。

候车厅里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吵,泡面味儿还是那么冲。广播又响了,播的是下一趟车的信息,不是我这趟。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回走。

我走到候车厅的角落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把手机掏出来。

我按亮屏幕,打开拨号界面,把那十一个数字重新按了一遍。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了。那些说话声、脚步声、广播声,全都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我看着屏幕上那十一个数字,看着看着,那些数字忽然就模糊了。

我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通了。

我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喘不上气。

嘟——嘟——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接了。

“喂?”

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点重庆口音,带着点疲惫,带着点疑惑。

我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橹杰?”

我听到那个声音喊我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蹲在北京西站的候车厅角落里,举着手机,哭得像个傻子。旁边有人经过,看我一眼,又走开了。没有人管我,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哭。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终于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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