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唯余松涛竹韵。子时的梆子声尚未敲响,白日里庄严肃穆、书香弥漫的蓝氏藏书阁,此刻被浓稠的夜色包裹,更显幽深静谧,仿佛巨大的、沉睡的书卷巨兽。
在层层叠叠、高耸入云的巨大书架形成的狭长甬道深处,一盏孤零零的、光线被刻意调至最暗的便携夜明珠,投下一小圈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心,是紧挨着的两个身影。
蓝思追靠着冰冷坚硬的书架,身体略显僵硬,素来沉静温和的面庞染着薄红,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的手指无意地捻着腰间的清心铃流苏,指尖微微发烫。
金凌几乎是嵌在他身前,少年宗主那身华贵的金星雪浪袍在幽暗中也失了光彩,唯有那双总是盛着骄阳或怒火的明亮眼眸,此刻灼灼地、带着点挑衅又藏着羞意地仰视着思追。
“……谁让你非要这个时辰跑来?蓝老先生查夜的时辰你又不是不清楚。”蓝思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宠溺,还有点心虚。
他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这书阁毕竟是蓝氏重地,神圣不可亵渎的念头时刻敲打着他。
“怕什么!”金凌梗着脖子,声音虽压着,气势却不减,“舅舅他们早回去了,蓝老头这会儿定然在静室打坐。你不是说这里……清净么?”他后半句的气势弱了下去,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蓝思追腰侧的一小块衣料,泄露了心底同样的紧张。
蓝思追被他这强装镇定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正要开口,金凌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畏,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在寂静的夜里燃起噼啪作响的火星。
蓝思追脑中“嗡”的一声,理智的弦瞬间绷紧到极致,他下意识地揽住金凌的腰想加深这个吻,又猛地记起身处何地,动作生生顿住,两人鼻息相缠,心跳如鼓擂,清晰地撞击着彼此的胸膛和寂静的空气。
就在这情愫暗涌、暧昧升温,两人都几乎要忘记周遭环境的刹那——
“啪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他们。像是某种玉质的小物件掉落在不远处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在这寂静中如同惊雷。
蓝思追和金凌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蓝思追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金凌往自己身后一拉,两人紧紧贴靠在书架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声却震耳欲聋。
他们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一排古籍的缝隙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距离他们这条甬道间隔两排书架的、靠近阁楼东侧明亮月光窗的区域,清晰可见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一人身着云纹卷袖的蓝氏宗主服,泽芜君蓝曦臣;另一人身披紫色箭袖劲装,腰间悬着银铃——正是江澄江晚吟!
让蓝思追和金凌瞬间瞳孔地震、魂飞天外的,并非仅仅是这两位长辈的深夜同处,而是他们此刻的姿态:
蓝曦臣正微微倾身,一手极其轻柔却又坚定地握着江澄的手腕,另一只手执着一条洁白的、浸了药水的布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江澄手背上的一道寸许长的、已经结了薄痂的划痕。那动作之专注、之轻柔,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而素来以暴烈刚硬著称的江宗主,此刻竟没有丝毫反抗之意,只是微微侧着头,月光勾勒出他紧绷却意外的……顺从的侧脸线条。
他的耳根在月华下透出不自然的红晕,薄唇紧抿,眼神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里,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热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那不是敌对,不是寻常的会晤,是远超于友谊的、充满了无声占有与隐秘亲昵的氛围。
两个少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紧张羞涩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舅舅和泽芜君?!他们……他们竟然是这种关系?!
“嘶——”
极细微的抽气声,来自极度震惊之下忘记控制呼吸的金凌。
“咔哒。”
蓝思追因为身体过于僵硬,无意中带动了书架上一本古籍的卷轴,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这两声细微的动静,在两位修为顶尖的高手耳中,不啻于两道惊雷!
蓝曦臣擦拭的动作瞬间停止,温和的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江澄的反应更为直接迅猛,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仿佛刚才的温顺顺从从未存在过。
他霍然转身,眼中紫电光芒一闪即逝,凌厉如刀刃的目光直直刺向思追和金凌藏身的阴影!那股属于三毒圣手的强大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被窥破隐秘的羞怒与惊涛骇浪般的杀伐之气。
“谁在那里?!滚出来!” 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完了!蓝思追和金凌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金凌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死死攥住了蓝思追背后的衣服。
蓝思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知道躲藏已是徒劳。
他轻轻拍了拍金凌的手背,虽然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拉着面如死灰的金凌,从书架后一步一步挪了出来,走到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
“宗、宗主,江宗主……”蓝思追深深作揖,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金凌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闷声跟着含糊道:“舅舅……泽芜君……”
空气凝固了。
蓝曦臣的目光在蓝思追和金凌身上来回扫视了一遍。
少年们衣衫虽然整齐,但蓝思追颈侧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嘴唇的颜色似乎也比平时深润些许。
金凌更不用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闪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衣领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扯得略显凌乱。更重要的是,两人靠得极近,金凌的手还下意识地揪着思追背后的衣料。
蓝曦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江澄。
江澄的脸色已经从震惊羞怒转为一片铁青。
他死死盯着眼前两个不省心的小辈,尤其是金凌——好啊,难怪这小子最近往云深不知处跑得这么勤!还总找些蹩脚的借口!原来是……!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握着紫电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凌……蓝愿……亥时三刻……你们在藏书阁深处……做什么?!” 每个词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砸在地上。
他根本没问他们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两个小崽子在干什么!
金凌被舅舅这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脱口而出:“我们……我们在……找书!对!找一本很重要的剑谱!”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想捂脸。
“哦?找剑谱?” 蓝曦臣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两人空空如也的手上,“不知是何等珍贵的孤本,需要二位深夜至此,并且……如此投入地‘寻找’?” 他刻意在“投入”二字上略作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思追微红的耳根和金凌尚未平复的气息。
蓝思追感到一阵无地自容,脸颊滚烫:“回宗主,是……是晚辈考虑不周,打扰了宗主与江宗主……议事。” 他硬着头皮,试图将话岔开,强调对方也是在“议事”。
“议事?”江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羞愤,“议什么事需要……需要……”他想起刚才自己手腕被蓝曦臣握着的场景,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紫电的紫色电弧不受控制地在他指间噼啪闪烁了一下,吓得金凌一哆嗦。
蓝曦臣见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江澄紧握紫电的手背上,动作熟稔而安抚。江澄身体一僵,但指尖那闪烁的电弧竟真的慢慢平息了下去。
蓝曦臣这才转向两个噤若寒蝉的少年,脸上是如沐春风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让思追和金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深夜藏书阁,本是禁地。思追,你身为蓝氏弟子,熟读家规,当知此刻在此处,无论‘找书’还是……其他,皆不合规矩。”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至于阿凌,” 他看向金凌,笑容加深了一点,“你虽是客,但身为金氏宗主,更应为表率。深夜与我蓝氏弟子在藏书阁幽……嗯,‘寻找剑谱’,若传出去,于你二人之声誉,恐有大碍。”
他顿了顿,欣赏着两个少年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说起来,景仪最近似乎在整理新入学的弟子们近期的‘违纪录’……”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江澄的紫电威胁更让思追和金凌胆寒!蓝景仪那张大嘴巴要是知道了……整个修真界就都知道了!
“泽芜君!”思追急切地开口,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今日之事,是晚辈之过!思追甘愿领罚!只求……只求……” 他看了一眼脸色同样煞白的金凌,“恳请宗主与江宗主……体谅!”
金凌也急了,顾不上尴尬,对着江澄急道:“舅舅!我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们保证!对天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您罚我什么都行!” 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社死的地方。
江澄看着自家外甥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怂样,再看看蓝思追那副护着金凌却自身难保的紧张模样,又瞥了一眼身边那个笑得像只千年狐狸的蓝曦臣,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烧得他烦躁无比。
他当然知道这些小辈看到了什么!
但现在被捏住把柄的反而是这两个臭小子!而且……他目光复杂地扫过蓝曦臣和自己被“无意”中再次交叠在一起的手,蓝曦臣的手还在他手背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强烈的窘迫席卷了他。
难道要在这里动用紫电教训金凌?那动静怕是整个云深不知处都知道了!
“……哼!” 最终,江澄重重地、带着无限憋屈地冷哼一声,猛地甩开了蓝曦臣的手,别开脸,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管好你们自己!下次再让我逮到……” 后面威胁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眼神足以让金凌缩成鹌鹑。
蓝曦臣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温和地对思追和金凌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藏书阁夜禁已深,二位还是速回各自居所歇息吧。至于规矩……”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蓝思追一眼,“明日辰时,戒律堂前,自会有人告知你该如何领罚。阿凌也早些回客院。”
这便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领罚”是蓝氏门规所需,但对象只有蓝思追,且未点明具体缘由,显然是留了余地。
而那句“就此作罢”,更是给今夜这场荒诞的“互相撞破”事件定下了封口的基调。
思追和金凌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是!谢宗主/泽芜君!谢江宗主!” 两人都不敢再看一眼长辈们的脸色,几乎是同手同脚、落荒而逃,踉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层层书架和幽暗的甬道尽头。
藏书阁重归寂静,只剩下月光流淌。
江澄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松懈,但脸色依旧难看,狠狠瞪着蓝曦臣:“你……你刚才干嘛……”
“晚吟,”蓝曦臣走近一步,重新执起他那只受过伤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已经微不足道的划痕,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很正常。”
他顿了顿,想起刚刚思追和金凌那副情窦初开、惊慌失措却下意识相互依靠的青涩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更何况……你我尚且在此,又如何苛责于他们?”
江澄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住,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他看着蓝曦臣眼中映着的月光和自己,那目光深邃得如同漩涡,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情意和方才被撞破也未曾动摇的坦然决心。
所有的怒火、尴尬、羞恼,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奇异地慢慢沉淀、消散,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浓浓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的低叹。
他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蓝曦臣的手,力道之大像是在泄愤,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随即迅速松开,转过身,紫衣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了!晦气!” 语气依旧别扭生硬,但耳廓那抹未退尽的薄红,却暴露了主人此刻真正的心境。
蓝曦臣看着江澄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月下绽放的优昙,温和皎洁,包容万物。他悠然跟上,步伐从容。
在他身后,藏书阁巨大的木质窗棂之外,星河浩瀚,流云舒卷,悄然见证着这云深不知处里,层层叠叠的书架之下,深埋的、心照不宣的,两份悄然滋长、交织的秘密情缘。
而另一边,逃出生天的思追和金凌,一口气狂奔到远离藏书阁的山道拐角,才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月光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心悸、挥之不去的尴尬,以及……一丝同样被撞破秘密后,奇异地滋生出的一点同病相怜的、微妙的笑意。
夜风拂过,吹不散少年颊边的红霞,也吹不散心底那份悸动与后怕交织的、乱糟糟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