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慢慢浸润上来的，像宣纸背后洇开的淡墨。起初是西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恋恋地不肯退去，慢慢地却被一层青灰悄悄地罩住了。这青灰越积越厚，越洇越深，终于把整个天幕都染透了。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剪影，黑黢黢的，像巨兽静默的脊背。近处的树也模糊了轮廓，枝叶间漏下的天光一点一点被收走，最后连树梢也融进夜色里。萧王府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化开，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影子——这影子也软软的，没有白日的分明。

风不知从哪儿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凉地拂过面颊。虫鸣忽然清晰了，又忽然模糊了，像是夜的呓语。偶尔有归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就被寂静吞没。

这时候的夜色最是温柔，它不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静静地包裹着你，像慈祥的老者用宽大的袍袖拢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萧王府内

水汽氤氲着，将整间浴室都笼在一片朦胧里。几个铜灯立在墙角，光焰透过水雾，便失了棱角，只余下昏黄柔软的一团，融融地铺在水面上。

他（萧国九皇子—萧泽）半靠在池壁，温热的水没过胸口，直浸到下颌。水是极清的，却被投了一味不知名的香料，漾开淡淡药香，又像是草木被日光晒透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池底砌着光滑的卵石，温驯地抵住腰背，久了，竟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水面静得很，只偶尔因他的呼吸，荡开一丝极细的涟漪，懒懒地散开，又懒懒地不见。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着鬓发滑落，滴在水里，几乎听不见声响。他索性闭上眼，什么也不想——那热气便顺着毛孔往里钻，将四肢百骸都熨得酥软，仿佛骨头也化在了这温水里。

搁在池沿的手臂，被热气蒸得泛起淡红。手指微微蜷着，偶尔动一动，碰到一片冰凉的湿痕——那是水汽凝在石上，又顺着纹路缓缓流下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更鼓，闷闷的，像隔了好几重帷幔。他这才睁开眼，目光越过袅袅的水汽，落在窗上。窗纸透进些微月光，淡淡的，清冽冽的，与这一室的暖意隔着一层，相望着。

而她（楚国奴—楚月）跪坐在池边的青石上，膝下垫着柔软的白叠巾。池中水汽蒸腾，丝丝缕缕地缠上来，将她的衣裙都濡得潮润了。她低着头，露出一段柔白的后颈，那颈上沁着薄薄一层汗，映着灯火，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捧起一只漆盒，盒中盛着捣好的兰泽，香气清幽，混着汤泉里本就有的硫磺味，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甘冽。随后她又用指尖挑起些许，轻轻敷在主子的肩头。那肌肤被热水浸润得温软，触手处微微发烫。她的指腹极轻地打着旋儿，将兰泽揉开，一点一点，不疾不徐。萧泽依旧望向窗外的月光，只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吾欲求取太傅之女—苏雪柔。”

此话一出，楚月那轻敷在萧泽肌肤上的指尖顿住了片刻，眼眸中夹杂着万般滋味，随后便又恢复了原来状态。

“恭喜殿下……”

萧泽听到楚月这不痛不痒的回答后，冷静地转头与之对视了一眼后便又移开了视线。

“你过来。”

此时的楚月脑海里浮现出的场景却是：几天前，楚月如往常一般去书房给萧泽端茶递水，却不料意外听到萧泽与忠勇侯（萧泽的舅舅）的对话

“殿下，若是将楚月那楚国奴献给太子，或许能够讨太子欢喜，此乃也是一桩美事。”

萧泽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尽显其高贵气质，他用那修长纤细的手轻轻地玩弄着手中的短剑，意味深长地说道：

“舅舅，这婢子照顾了我八年，习惯了……”

“若有人置以微词，殿下该如何应对？”

萧泽玩味一笑回答道：“放心，一个无用的婢子而已……”

此话一出，躲在屏风后的楚月听到后身体一颤，手中的茶盏发出碰撞的声音，差点儿就摔在地上，但是依旧被萧泽敏锐地察觉到，他正打算起身查看，碰巧的是此时一只白色的猫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萧泽一看，也便松了一口气，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外头人可不是这么传的！”

“传什么？”

“说……殿下为了她眼中再无其他女子！”

萧泽听后，不以为意，只是露出一抹勾人的邪笑。

“无稽之谈罢了，不必理会，等赐婚的旨意下来，谣言便不攻自破！”

汤池内，楚月深陷于回忆之中，对萧泽的命令不闻不问，萧泽再次转过头，视线下垂，压低了声音再次说道：

“过来！”

“殿下就不怕流言，不怕太尉听了之后，不将女儿嫁给你吗？”

楚月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其内心，汤池内陷入了极端的冷静中，只有水汽依旧袅袅地升腾着，在灯火里缠绕成柔软的烟缕。可不知什么时候，那蒸腾的暖意里，竟渗进了一丝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水汽弥过来，弥过去，将他们笼在同一片朦胧里，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出声。而他也一样。

水汽依旧氤氲着，将两人笼在各自的寂静里。灯花又爆了一朵，极轻的一声。

萧泽忽然动了。

不是慢慢起身，而是猛地从池壁撑起，水花哗啦四溅，打破了这一池死寂。楚月还跪坐在青石上，低着头，只看见那双湿漉漉的腿涉水而来，眨眼间已到跟前。

她来不及抬头。

一只手——还滴着热水的、指腹泡得微皱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奇异地没有捏疼她。她惊愕地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灯火在他眼底跳动，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你——”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拽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衣裙吸饱了水，沉沉地裹在身上，把她往下坠。她下意识地扑腾，双手胡乱抓着，却触到他坚实的胸膛。萧泽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水里捞起。

楚月咳着，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透过模糊的水雾，楚月看见萧泽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急促地扑在她额上。

突然间，萧泽直接一把抓住了楚月的脖子，她抓住他的手，眼眶中不知不觉充满了泪水。

“楚月！八年了，你还不肯给我吗？！”

“是！八年了，这八年里，我天天伴你左右，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你要给我名分……你还记得吗？”

话音刚落，萧泽捏着她脖子的手缓缓地松开，移开了与她四目相对的视线，转头俯视着波澜地水面，似乎过往云烟都已烟消云散。

“八年了，吾从未答应过你什么，那是年轻，父皇也不会允许吾娶一个楚国人……”

楚月听后，握着他胸前衣服的手渐渐松开眼含失望地转身出了汤次湿透的衣裳犹如她伤透了的内心，水滴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心也一点一点地碎掉，她跪在汤池旁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含着沙哑地喉咙说道：

“殿下仁慈，看在我精心服侍过殿下的份上，放奴婢回楚国吧！”

“你在楚国也只能当回奴籍，留在这儿，做个通房丫鬟，今后衣食无忧……”

“九殿下！你认为苏雪柔她容得下我吗？！我服侍你八年，你真的要我去死吗？！”

萧泽深吸一口气

“一个通房丫鬟而已，她为何容不下？”

说罢，萧泽依旧背对着楚月，只是伸出了他的左手，打算用浴帕擦拭身体，然后结束沐浴以及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然而楚月也只能听话地拿起放在汤池旁的浴帕，强忍着泪水，恭敬地弯腰递给他……而今夜的一切她也只能把心碎当成笑话，自己默默地去承受这一切。

情到深处却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