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渐渐归于沉寂。
辰荣凛立马高处,望着满目疮痍的十里坡。尸身横陈,鲜血浸透黄土,残破的旌旗在风里发出呜咽之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丰隆带人清点俘虏与战利品,洪江指挥士卒收敛阵亡同袍的遗体,离戎昶跑前跑后,小声核对着数目,一派忙碌却沉重的景象。
相柳策马来到她身侧,一言不发。
辰荣凛侧过头,看向他。
白衣早已被血污浸染,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可他身姿依旧挺拔,神情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受伤了?”她轻声问。
他轻轻摇头:“小伤,不碍事。”
辰荣凛望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比谁都清楚,他口中的“小伤”,从不是真的轻微;可她也明白,他从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回城吧。”她轻轻开口。
回到青州城内,已是暮色四合。
侯府之中灯火通明,照亮了殿内每一处角落。
辰荣凛端坐议事堂主位,看着被两名士卒押进来的鬼方族长。
他满身血污,披头散发,却依旧昂首挺胸,眼神桀骜,不肯有半分屈服。
“跪下!”士兵厉声呵斥。
呼延灼梗着脖颈,纹丝不动。
士兵抬脚欲踹,辰荣凛轻轻抬手,声音平静:“不必。”
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鬼方族长。”
呼延灼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辰荣王姬,好一手埋伏,好狠的手段。”
辰荣凛无视他的敌意,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从不杀无名之人。”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呼延灼望着她,眼神复杂变幻,终是开口:“呼延灼。”
辰荣凛微微颔首:“呼延族长,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
他死死盯着她,沉默不语。
“你输在一个‘急’字。”她声音轻稳,却字字戳心,“急着为弟弟复仇,急着立下战功,急着证明自己比死去的弟弟更强。”
呼延灼脸色骤然一变。
她转身走回主位,缓缓落座:“你弟弟率五千先锋而来,全军覆没;你亲领一万主力,依旧惨败被俘。鬼方两万精锐,已有一万三千折在我手中。”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说,即便我放你回去,你又该如何向鬼方族人交代?”
呼延灼身躯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辰荣凛轻轻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可怠慢。”
呼延灼被押走后,洪江快步走入殿内,神色凝重。
“王姬,此战伤亡已清点完毕。”
“说。”辰荣凛声音微沉。
“义军战死三百人,负伤四百;赤水私兵战死两百,负伤三百;城防守军战死一百……”洪江顿了顿,声音低沉,“合计阵亡六百,负伤七百。”
辰荣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
六百条性命。
连带上次一战,折在她手中的人,已近两千。
她缓缓抬眼,看向洪江:“阵亡将士,抚恤按三倍发放;所有伤者,务必全力救治,不得放弃任何一人。”
“老臣遵命!”洪江郑重抱拳。
话音刚落,丰隆兴冲冲地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喜色:“王姬!我们俘虏了两千多人,足够我们用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辰荣凛的目光,落在他左肩渗出的血迹上,早已浸透了衣衫。
“你的伤。”她轻声提醒。
丰隆低头瞥了一眼,连忙挠着头掩饰:“没事没事,真的是小伤,不碍事!”
见她依旧沉默看着自己,少年渐渐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真的不影响做事。”
辰荣凛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俘虏安置一事,交由洪将军全权处理。”
“是。”丰隆乖乖应下。
夜色渐深,她独自登上城楼。
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远方曾经的鬼方大营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一片沉沉黑暗,吞没了所有厮杀与喧嚣。
她轻轻抚过腰间旧剑,剑身微凉,伴她七年,斩过仇敌,守过城池,也见过无数生死。
身后脚步声轻响。
她没有回头,轻声问:“怎么还未歇息?”
相柳走到她身侧站定,声音温和:“陪你。”
辰荣凛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肤色愈显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安稳如旧。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相柳微微一怔,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握着。
“相柳。”她轻声唤他。
“我在。”
她望着远方无边夜色,声音轻得像风,却格外真诚:“谢谢你。”
相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无需言语,已是最安稳的陪伴。1
内容紧凑,看得不够过瘾,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