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戎昶把那句话带回城下的时候,西炎的那个将领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荒唐又好笑的笑。
“等人?”他勒着缰绳,战马在原地轻踏几步,“她以为这是在等什么?等她的救兵?从哪儿来?皓翎?还是清水镇?”
离戎昶站在那儿,腿还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就是传话的,你跟我说没用。”
那将领挥了挥手。
“回去告诉她,我等她到明天天亮。天亮之前她不出来,我就攻城。”
离戎昶转身就跑。
跑回城里,爬上城楼,把话原封不动地说了。
辰荣凛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离戎昶喘着粗气,满眼焦急地看着她。
“姑娘,天亮之前……就一夜了,咱们等谁啊?”
她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看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等谁?
她心里,早已有数。
那一夜,青州城无眠。
城楼上,守卫们紧紧握着刀,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城下的动静。城里的百姓关紧了门窗,不敢点灯,不敢出声。整座城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城头的呜咽声。
辰荣凛没有回客栈。
她就站在城楼上,站在那个既能看见城下骑兵、也能望见城内街道的位置。
辰荣熠陪着她,硬撑着站了两个时辰,终究是上了年纪,熬不住漫漫长夜,靠坐在墙边沉沉打盹。
离戎昶在城楼下来回转悠,一边转一边小声念叨,她偶尔能听见几句——“完了完了”“三千人”“这可怎么办”,她只当没听见。
她没有坐,也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
月亮升起来,又缓缓西移。夜越来越深,城下的骑兵换了两次岗,篝火一直亮着,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漫长。她能看见他们在火边坐着,有的说话,有的小憩,有的喂马。
三千人。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
三千精锐骑兵,真要攻城,青州必定守不住。那些守卫从未上过战场,见了血便会溃散。丰隆未到,相柳远在清水镇,若是天亮之后,西炎真的动手……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的剑。
没关系。
她一个人,也能杀。
快到子时的时候,城下有了动静。
一个骑兵从阵中出来,骑着马,慢慢靠近城门。他在城下勒住马,仰头望向城楼。
火光映照下,她看清了那张脸——不是主将,是个年轻士卒,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阿凛姑娘!”他高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将军让我来问,等的人到了没有?”
辰荣凛没有回答。
那骑兵等了片刻,又喊。
“天亮之前,这是最后一次问!”
城楼上依旧是沉默。
那骑兵勒转马头,疾驰回阵中。
离戎昶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色惨白。
“姑娘,他们这是……”
她抬手,轻轻打断他。
“听着。”
离戎昶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夜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远处偶尔的马嘶,还能听见——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从城内深处,由远及近。
辰荣凛缓缓转身,望向城里。
街道尽头,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正朝着城楼方向疾驰而来。火光之中,能清晰看见他们的装束——不是守城的兵卒,不是辰荣熠的部下,是另一支精锐。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火光里,领头的那个人抬起头,往城楼上望了一眼。
她忽然笑了。
离戎昶凑过来,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
“姑娘,那是……”
他话音未落,猛地僵在原地。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人。
赤水丰隆。
丰隆带着三百人,一路赶到城楼下方,勒马停稳。
他翻身下马,几步跨上城楼,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辰荣熠被动静惊醒,站起身,看见来人,瞬间愣住。
“丰隆?”
丰隆先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辰荣侯爷。”
辰荣熠看着他,又看了看城楼下黑压压的三百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丰隆直起身,转向辰荣凛,眼神亮得惊人。
“阿凛姑娘,我没来晚吧?”
她看着他。
他浑身是汗,脸上写满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坦荡。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丰隆挠了挠头,语气轻松:“赤水氏在青州有旧宅,我早就让人盯着城里的动静。下午收到消息,说西炎围了城,我就连夜赶来了。城东有一段城墙低矮,我让人放下绳索,三百人,爬了一夜。”
三百个人,爬了整整一夜。
就为了赶在天亮之前,站到她身边。
辰荣熠在一旁听着,眼眶微微发红。
“你这孩子……”
丰隆回头笑了笑:“侯爷放心,没事。阿凛姑娘在这儿,我不能不来。”
离戎昶凑过来,压低声音急问:“姑娘,现在咱们有三百多人了,能打吗?”
辰荣凛看了一眼城下的三千骑兵,又看了看城里那些握着刀仍在发抖的守卫,平静开口:
“不能。”
离戎昶的脸瞬间垮了:“那怎么办?”
丰隆走到她身侧,也一同望向城下。
“阿凛姑娘,”他认真开口,“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她转头看向他。
“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沉得住气。”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父亲倒是会说。”
丰隆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他说的,不是我。”
辰荣熠在旁边点头,语气郑重:“赤水老侯爷这话,说得极对。”
辰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城下那些还在燃烧的篝火,看着火光里忽隐忽现的人影。
三百人,加上一群从未战过的守卫,依旧敌不过三千骑兵。
可丰隆说得没错。
打仗,从来不是比人多。
是比谁沉得住气。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疲惫却眼神坚定的人。
“丰隆。”
“嗯?”
“你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坦荡又明亮:
“累。但是不想睡。”
她也轻轻笑了。
“那就一起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