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天从来都不讲道理。
下午三点的太阳把长江国际的玻璃墙烤得发烫,训练室里的空调拼了命地呼呼响,吹出来的风还是带着点闷人的热气。刚跳完两遍齐舞,一群半大的少年全瘫在了地上,喘气声此起彼伏,汗顺着额角往下滑,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余宇涵是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没管旁边喊他一起瘫着的张极,两步就蹭到了靠在镜子边上的童禹坤旁边,伸手就捞过了人家放在地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大半瓶水下去,才抹了抹嘴,把剩下的小半瓶递了回去。
“余宇涵你幼不幼稚?”童禹坤抬眼瞥他,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眼睛亮得很,嘴上嫌弃着,手却还是把水瓶接了过来,“自己没带水?非要抢我的。”
“我的喝完了嘛。”余宇涵嘿嘿笑,一屁股坐在了童禹坤旁边的地板上,屁股往人家那边挪了挪,几乎是肩挨着肩,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的纸巾,拆开来先抽了两张递到童禹坤手里,“喏,擦汗,毛哥你都快成水人了。”
张泽禹在旁边看得直乐,撑着地板坐起来,冲着这边喊:“余宇涵,你能不能别老跟个挂件似的挂毛哥身上?刚跳完舞一身汗,不嫌腻得慌啊?刚才我跟你要张纸巾,你说你就剩最后两张了,合着全给毛哥留着呢是吧?”
“要你管。”余宇涵翻了个白眼,手却很诚实地又抽了张纸巾,伸手就往童禹坤的额头上蹭,帮他把没擦干净的汗擦掉,“我乐意给毛哥用,毛哥都没说啥,是不是啊毛哥?”
童禹坤拍开他的手,耳朵尖却悄悄红了点,嘴上还是那副无奈的样子:“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起来,等会儿老师过来要扣动作了。你刚才那个wave又没卡上拍,等会儿别又被老师说。”
“知道了知道了。”余宇涵嘴上应着,屁股却没挪地方,反而往童禹坤那边靠得更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了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毛哥,等会儿训练结束,我们去楼下那家小面吃啊?我请你,加麻加辣,再给你加个煎蛋。”
童禹坤挑了挑眉:“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必须的。”余宇涵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童禹坤,“谁让你是我毛哥呢。”
旁边的张极凑过来,一脸嫌弃:“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啊,这儿还有人呢,要秀回宿舍秀去。余宇涵,刚才你还说要跟我去买水呢,怎么,有毛哥就忘了兄弟是吧?”
“滚蛋。”余宇涵抬脚轻轻踹了张极一下,“要去你自己去,我跟毛哥有约了。”
童禹坤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得紧紧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乎乎的。
这种事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进公司那天起,余宇涵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毛哥长毛哥短地喊。那时候余宇涵还小,个子没他高,怯生生的,别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好意思应,唯独对着他,话多得不行,连晚上睡觉怕黑,都要偷偷溜到他的床上,缩在他旁边睡。
现在余宇涵长开了,个子窜得比他还高,肩膀也宽了,练了一身的肌肉,在舞台上拽得不行,私下里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事没事就往他身边凑,粘人得很。
他也习惯了。习惯了余宇涵抢他的水喝,习惯了余宇涵把不爱吃的青菜挑到他碗里,习惯了余宇涵练舞崴了脚,第一时间哭丧着脸找他要药,习惯了余宇涵晚上怕黑,偷偷摸摸爬到他的床上,抱着他的胳膊睡。
连队友都经常调侃,说余宇涵就是童禹坤的专属挂件,除了童禹坤,谁都管不住这匹小野马。
童禹坤嘴上每次都嫌弃,说余宇涵幼稚,说他烦,却从来没真的推开过他。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偏爱从来都只给余宇涵一个人。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老师一走,一群人瞬间就散了架。余宇涵拎起两个人的包,拽着童禹坤的手腕就往楼下跑,童禹坤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笑着骂他:“你急什么啊?又没人跟你抢。”
“晚了人就多了。”余宇涵头也不回,手却把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没松开过。
楼下的小面馆开了很多年,老板都认识他们了,看见他们进来,笑着喊:“还是老样子?一碗加麻加辣,一碗微辣,都加煎蛋?”
“对!”余宇涵应得快,拉着童禹坤坐在了最里面的位置,把童禹坤的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老板,微辣的那个再多加份青菜!”
童禹坤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加青菜干嘛?你又不吃。”
“给你吃啊。”余宇涵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点,“你昨天不还说,最近练舞太累了,想吃点青菜嘛。”
童禹坤心里又软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就是昨天晚上随口说了一句,余宇涵居然记住了。
他看着对面的余宇涵,正低着头搅碗里的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侧脸的线条很利落,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童禹坤突然就有点晃神,好像昨天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喊他毛哥的小屁孩,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看我干嘛?”余宇涵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笑得一脸得意,“是不是觉得你弟弟我越来越帅了?”
“臭不要脸。”童禹坤白了他一眼,低头吃面,耳朵却又红了。
面吃到一半,余宇涵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余宇涵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就乖了不少:“喂,妈。”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余宇涵“嗯”了几声,说:“我在外面跟童禹坤吃面呢,等会儿就回公司。”
又说了几句,余宇涵挂了电话,抬头对童禹坤说:“我妈来公司了,给我带了点东西,等会儿我们回去顺道拿一下。”
童禹坤点了点头:“好啊。”
回公司的时候,余宇涵妈妈果然在大厅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见他们两个进来,余妈妈笑着迎了上来,先把袋子递给余宇涵,然后才看向童禹坤,语气很温和:“童童也在啊,好久没见了,最近训练累不累?”
童禹坤赶紧弯了弯腰,笑得很乖:“阿姨好,不累,习惯了。”
余宇涵在旁边拆袋子,拿出里面的洗好的水果,先挑了一颗最大的草莓,递到了童禹坤嘴边:“毛哥,尝尝,我妈自己种的,超甜。”
童禹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口,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刚想说好吃,就瞥见余妈妈的眼神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是童禹坤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和余宇涵拉开了一点距离。
余宇涵没察觉到不对劲,又拿了一颗草莓递过来:“再吃一个,真的超甜,我刚才在车上吃了好几个。”
“不用了,你吃吧。”童禹坤摇了摇头,语气有点生硬。
余宇涵终于察觉到不对了,皱了皱眉:“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挺好吃的。”童禹坤笑了笑,看向余妈妈,“阿姨,我们还要上去练舞,就先上去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余妈妈点了点头,笑着说:“好,你们上去吧,训练别太累了,注意身体。”然后拉了拉余宇涵的胳膊,把他叫到了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童禹坤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你跟童童关系好,妈知道,但是男孩子之间,也要保持点距离,别老是动手动脚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妈,我跟毛哥关系好,怎么了?”余宇涵的声音带着点不服气。
“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做朋友,但是你要注意分寸,你们现在是公众人物,镜头都盯着呢,万一被人拍了去,乱说话,影响你们的前途。”余妈妈的语气严肃了点,“还有,你马上就要出道战了,心思要放在训练上,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知道了。”余宇涵敷衍着应了,转身就往童禹坤这边走,脸上带着点不高兴,“毛哥,我们上去。”
童禹坤没说话,点了点头,跟着他往电梯走。
进了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点沉默。余宇涵先开了口,语气有点闷:“我妈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瞎想。”
“没有。”童禹坤笑了笑,靠在电梯壁上,“阿姨说得也没错,我们确实要注意点,毕竟镜头都看着呢。”
余宇涵皱了皱眉,看着他:“毛哥,你怎么也这么说?我们从小到大不都这样吗?干嘛要管别人怎么说?”
童禹坤没说话。他比余宇涵大一点,想的也比余宇涵多。余宇涵可以不管不顾,但是他不行。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毁了这么多年的努力。
更何况,他心里藏着的那点心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他怕再靠近一点,就会露馅,怕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
电梯到了,门开了,童禹坤先一步走了出去,余宇涵跟在他后面,一脸的不高兴,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宿舍是两人间,他和余宇涵住一间,上下铺,他睡下铺,余宇涵睡上铺。
童禹坤把包放在桌子上,刚想拿衣服去洗澡,余宇涵就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闷闷的:“毛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啊。”童禹坤转过身,看着他,“我生什么气?”
“那你刚才在楼下,为什么突然跟我拉开距离?”余宇涵的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像只被抛弃的小狗,“还有电梯里,你都不跟我说话。是不是我妈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
童禹坤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叹了口气:“没有,我真没生气,也没不舒服。就是阿姨说得对,我们确实要注意点,毕竟马上就要出道战了,别出什么岔子。”
“我不管。”余宇涵拽着他的胳膊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童禹坤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余宇涵就是这样的性子,直来直去,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他心慌。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那点越界的心思,怕毁了余宇涵。
“行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童禹坤拍了拍他的手,“我去洗澡了,一身汗,难受死了。”
余宇涵松开了手,看着他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一脸的闷闷不乐,一屁股坐在了童禹坤的床上,抱着枕头发呆。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童禹坤最近好像有点躲着他。以前他凑过去,童禹坤就算嘴上嫌弃,也不会推开他,但是最近,童禹坤总是有意无意地跟他拉开距离,尤其是在有镜头或者有其他人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看不见童禹坤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只有待在童禹坤身边,他才觉得踏实。
童禹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余宇涵躺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已经快睡着了。他头发还滴着水,走过去拍了拍余宇涵的腿:“喂,余宇涵,回你自己床上睡去。”
余宇涵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毛哥,我怕黑,不想上去睡。”
“你都多大了还怕黑?”童禹坤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没赶他走,“行了行了,睡吧睡吧,往里挪挪。”
余宇涵瞬间就笑了,赶紧往里挪了挪,给童禹坤腾出位置。童禹坤擦了擦头发,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刚躺下,余宇涵就凑了过来,胳膊搭在了他的腰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他的脖子。
“毛哥,你身上好香。”余宇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
“滚蛋,再闹就给我滚上去睡。”童禹坤的耳朵红透了,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
“不闹了不闹了。”余宇涵赶紧收了手,却还是没松开抱着他腰的胳膊,“毛哥,你说,我们能一起出道吗?”
童禹坤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发酸。他其实没什么底。这么多年,来来回回走了好多人,他不是最出众的,也不是最努力的,好几次都差点被淘汰,要不是一直撑着,早就走了。
“不知道。”童禹坤的声音很轻,“尽力吧。”
“肯定能的。”余宇涵的语气很坚定,收紧了抱着他的胳膊,“我肯定要和毛哥一起出道。我们要一起站在最大的舞台上,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童禹坤没说话,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乎乎的。他侧过头,看着余宇涵的脸,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很长,脸上带着点稚气,语气却坚定得不行。
他突然就有点贪心。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天晚上,余宇涵还是抱着他睡了一整夜。童禹坤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能感觉到余宇涵抱着他的胳膊,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