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踉跄地跟在微生墨身后,每走一步,经脉的伤口都撕扯般疼痛,没记错的话,这是因为他刚刚化成人形,体内的鲛族至纯之血脉和魔族至浊之血脉在互相撕扯、争斗,魔气占上风,正摧毁着他的心神,试图把他变成下一个魔神。
但现在的他根本毫无心思管这些,他只想借着上天给的这次机会好好陪着眼前这个人,哪怕和她再多说一句话,也足够了。
然而,他终究不是可怜的无辜者,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麻烦”。他随着微生墨来到了魔域和人界的交界处,这里刚刚经过大战,早已是一片狼藉。各派修士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同门遗骸,气氛悲壮而肃杀。
当他们看见微生墨带着一个魔族少年出现时,霎那间,所有目光都招引至他们二人身上。
那目光,从最初的惊讶、疑惑,迅速转变为审视、警惕,最终凝聚成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憎恶。
“仙君!”一位须发皆白,灰色道袍上沾满血污的老者率先上前,拦住了去路,目光锐利如刀地刮过慕言,声音沉痛而激动,“此子……身负魔气!分明是魔种!您这是何意?”
慕言认得他,这是青云宗的三长老晏尘无。
“魔种断不可活!”另一名断了一臂的壮硕修士红着眼睛吼道,手中法器嗡鸣作响,“仙君!我等死伤多少同门,鲛海又牺牲多少勇士,才堪堪将那魔神诛灭!您怎能……怎能留下这孽障!”
“他年纪不大,魔气竟然这么重,莫不是……是那魔神的孽种!”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情绪激愤,声音汇聚成讨伐的浪潮,“斩草除根!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弱水!为祸人间!”
“杀了他!以慰同道在天之灵!”
“杀了他!”
“杀了他!”
无数充满杀意的目光钉在慕言身上,那些凌厉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他伤口崩裂,气血翻腾,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体内汹涌的魔气本能地做出反抗,却引来更强烈的敌意和灵力压制。
“仙君!此子魔气如此汹涌!你还不将其诛杀?!”
“是啊仙君!魔族余孽断不可留啊!”
“仙君当年——”
“诸位,”微生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慕言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冷声道,“此子确有魔族血脉。”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对面的修士刚要再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
“然,他仅是半魔之身。”她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我探查过,他灵台未蒙尘,魔气虽存,却并未沾染血腥怨念。换言之,他尚未行恶。”
“仙君!魔性凶残,岂是现在未行恶就能保证日后不为祸的?!”那断臂修士愤慨道,“更何况他是魔神之子!此乃根源之祸!不可心存侥幸!”
“正因他是魔神之子,鲛皇唯一存世的血脉,”微生墨的目光掠过众人,看向远处鲛海方向,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而鲛龙一族,在此战中几近族灭。”
她将目光收回,淡淡地扫过全场,接着道:“诸位,我等浴血奋战,是为诛灭邪魔,护佑苍生,而非行那绝户灭种之事。”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者,教化之功,莫非我修仙正道已弃之不用?”
“可他……”
“此事,我微生墨一力承担。”她打断了所有的质疑,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人,我会带走。我会亲自看管教化。若他日后果真魔性难驯,为祸世间——”
她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慕言又转向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微生墨,必将亲手清理门户,绝不容情!”
最后几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竟让周遭沸腾的空气都为之一静,也让慕言那刚刚爆发出的魔气平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仍有不甘与愤懑,却无人再敢轻易出声反驳。
慕言抬眸看着眼前这袭白衣,心中酸涩难耐。
灵羽仙君微生墨,天下第一人,她的话,自有千钧之重,更何况她刚于诛魔之战中立下赫赫之功,谁敢阻她?
晏尘无对上微生墨坚定的神情长叹一声,终究摇了摇头,让开了道路。其余人见状,虽依旧目光不善地盯着慕言,却也不敢再强行阻拦。
微生墨不再多言,收回目光,重新扶住慕言的手臂,灵力微吐,带着他继续前行,一步步,穿过那充满敌意与审视的人群。
慕言低下了头,继续跟着她,沉默地往前走。路途越来越明朗,而他的心却越来越疼。
原来……原来是这样。
前世,他只知道是微生墨带他回来了,而她直接封印了他的记忆与魔气,等他醒来时已在逍遥宗,对此番冲突毫无所知。他只知自己多了个师父,过往一片空白。直至后来恢复记忆,也只以为是微生墨念及他母亲的情谊才顺手救了他,或许还存着监视与研究的心思。
直到此刻,亲耳听到这铺天盖地的杀意,亲身感受到这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憎恨,亲眼看到微生墨为他力排众议才铺出了一条名为“生机”的路。他才真正明白,当年自己能活下来,绝非易事。
毕竟,微生墨替他担下了所有的压力与非议,将“魔种”的污名与风险一肩扛起,而她给出的理由却是那般冠冕堂皇——半魔未恶,可教化;鲛族遗脉,当存续。
“小小年纪,心思怎么那么重?”走在前面的微生墨突然开口,吓得慕言脸色瞬间煞白。
难道……我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看什么?我不是那么没素质的人。”微生墨又冷不丁的补了一句,“不会轻易对你用读心术。”
闻言,慕言脸色由白转青,他的这位师尊虽然有那么点她说的素质,但脑袋背后长眼睛的这个本事可比“读心术”瘆人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骇然,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师…仙、仙君,我们去哪儿?”
微生墨答:“逍遥宗。”
“仙君,您为什么要救我?”慕言又问。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是绯空青的孩子。可他就是想问,就是想多和她说几句话,再确认一遍,这不是梦。
“就是你想的那样,”微生墨突然停住了脚步,回眸看他,面色凝重,“因为你…是我师姐的孩子。”
慕言身体猛地一僵,脸颊飞过一丝被偷听心声的尴尬和怒气,咋呼道:“不、不是,仙君!您不是说您不是没素质的人吗?怎么还对我用读心术?!”
微生墨对他这不服气的“控诉”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声:“偶尔丢点儿。”
慕言:“……”前世的记忆有点悲伤,让他差点忘记自己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微生墨见他哑声,转过身去,广袖一挥,召唤出了一艘巨大空舟。
慕言看着停在空中的灵舟,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在心中默默打招呼:“天穹…好久不见了。”
刚说完,他猝然反应过来,微生墨是不是还在对他用读心术?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认得它。他心虚地一瞅一瞅前方的背影,看微生墨没动静才慢慢放下心来。
师尊的素质又被捡起来了。
“走了,小龙人。”微生墨唤他。
“小、小龙人?”慕言惊诧道,这是什么称呼,前世,她也没这么叫过他啊?
“哎哎哎——”
微生墨没搭理他的疑问,直接施法提溜起他的后颈衣领。慕言双脚骤然腾空,来不及惊呼,人已被拎着上了空舟。
他前世擦了无数次的“天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不体面的和它见面。
微生墨将他往甲板上一放,转身驱动空舟。舟身微微一震,破空而起。
慕言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着那道立于船头的白衣身影。河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和鬓边碎发。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弱水河在身后渐渐缩小,成了一道墨色的细线。
血脉撕扯的痛仍在摧残他的心神,但此刻他只觉得庆幸,庆幸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舟行无声,直入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