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云！”

慕言半跪在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再召碎云，碎云应召而来，弓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自引箭弦，与前方那支裹挟着浩瀚仙灵之力的金色羽箭悍然对撞，刹那间，冰蓝色光华炸白了弱水常年昏暗的天空，两股至强神力相接的瞬间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力量，狂暴的灵压震得地面开裂，弱水倒灌。

“五气朝元，诸厄自避……”

“呃嗯——”

涩苦的河水直冲慕言面门，强行打断了他的自护，水流粗暴地卷起他的身体，迫使他在狂风中翻滚，慕言只觉手脚被缚，像一块破石头一样被人抛来掷去，五经八脉被反复撕扯，耳边嗡嗡作响，护体灵力在这股能量乱流中层层碎裂，体内本就因妖毒而枯竭的灵脉，寸寸断绝。

血腥味和泥土味灌满了鼻腔，胀得他无法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他终于被一块礁石拦下了去路。

“呃——咳咳——”

他狼狈地趴倒在地，猛地呛出一口鲜血。他微微侧首，强撑起眼皮看了一眼前方，可眼前这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位列十方神器第四的碎云神弓，断了。

慕言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染血的十指深深陷入淤泥地面，他想要站起来，想要把碎云带回来，可身子仿佛被镶在了这滩浑泥里面，挣扎不得。

他双目通红地看着那断成两半的碎云弓，含着血水的唇微微张开，声音嘶哑：“你们若是……要杀我报仇……何必毁了碎云啊……”

“咳……咳……”

慕言又咳出一大口鲜血，这一咳像是咳碎了肺腑，仅存于手指的力气也被猛然抽走，双臂一软，整个人倒在泥泊里，眼前血色弥漫，他转动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身上这件染血白衣，眸中满是眷恋，但这份眷恋下又藏着几分欢喜。

他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轻声对自己说：“三年了，我终于要来找您了吗？”

意识就此消散于黑暗，以及混乱的、交织着痛苦与温暖的梦境。

仿佛又回到了被她带回逍遥宗的那些年，阳光透过明月峰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在一旁打坐，他在练剑，偶尔偷看她清冷的侧颜……

“师尊？”

“嗯。”

“师尊？”

“嗯。”

“师尊？”

“师尊！！”

“师尊！！！”

慕言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无措地看着周围，似乎还在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可是没有。

她就像梦里的那样，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就永远地走了。

慢慢地，眸中水汽散去，视野变得明朗起来，他的意识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归。

他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昏沉压抑的天空，墨色沉沉的河流，阴冷潮湿的淤泥，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弱水河畔。

“弱水河畔？”他怔了一瞬，咕哝道，“人死了，魂魄也会停留在死的地方吗？我是鲛族，按理来说应该去碧落海啊，怎么还在弱水河畔啊……”说到这里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难道……你们也不肯要我吗？”

罢了罢了。死都死了，管那些做什么。

慕言轻叹了口气，一手撑起半个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在看清身上这件陌生的蓝色布衣后骤然停住了动作，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手指扯了扯衣服下摆，确认不是眼花，这真的是一件蓝色布衣而非他死前穿的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衣！

“这是怎么回事？”他心中大骇，惊疑自问，“有人轻薄我？”

想到这个荒谬的理由，他自己都忍不住骂了一句——慕言，你可真不要脸！

“那这是怎么回事？我衣服呢？”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四周，一寸一寸地寻找着自己那莫名其妙丢了的衣服，只是越看越不对劲，这里确实是弱水河畔，但……不是他死前的弱水河畔。

其余地不说，单是他为微生墨立的衣冠冢，不见了！

“师尊！”慕言失声喊道。

他身子一挺就要站起，却被经脉深处传来的一阵锥痛揪住了动作。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试图平复一下这疼痛，但在触碰之后，他突然发觉自己这具身子……好清瘦，像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脸——光滑平整。

他蹙紧了眉头，思虑道：“这怎么可能呢？言咒所伤，终身不去，我疤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我没死透出现了幻觉？走马灯？不应该啊，灵脉枯竭，心肺皆损，这要是还能活，那世人还修什么仙？”

“等等！我不会是变成了厉鬼在乱飘吧？”他立刻用双手仔细地摸了一下自己身体，实心的，不是鬼。

“师姐！”

就在慕言心神剧震，思考着各种可能时，一阵熟悉的声音猝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姐！你在哪儿！”

“绯空青！”

慕言猛地抬头望去。

这声音，他就是变成鬼也不会认不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声源方向，等待着这道声音的主人出现。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礁石后走来。一袭白衣，却沾染了斑驳的血污与尘土，袖口甚至有被利刃划破的痕迹。墨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那人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刻入慕言骨子里的遗世独立的孤高。

师尊！

微生墨！！

慕言确认是她，呼吸瞬间停滞！胸腔疯狂地震动着，连带着四肢都在发颤，那双因困惑而显得色泽浅淡的蓝瞳骤然亮了起来。

是她！真的是她！

可……可怎么会是她？她又为何是这般模样？

这身染血的白衣，这略显凌乱的发髻，这眉宇间未曾掩饰的倦色……竟像极了……像极了他十八岁那年，在弱水河畔初遇她时的情景！

那时，三界大战刚结束不久，她应是刚经历恶战，寻到此地，探明他身份后就将他救了回去。

微生墨灵息越来越近，让慕言愈发确定这不是幻觉，不是鬼魅，是师尊，是真的。

而他，也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解释这一切的就只有一个说法——古书有载，星轨逆行，回天归元，仙骨重生。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入慕言的脑海，他猛地低头，再次看向身上这件陌生的蓝色布衣，看向这具清瘦单薄的少年身躯。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沸腾灼烧。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止，微生墨发现他了。

慕言抬头望去，正对上她清冷的目光，她脚步顿了顿，似乎是下意识的应敌心让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她背过右手，悄悄在掌心凝聚灵力，然后缓缓走近，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慕言感受着这熟悉的灵息，贪婪地看着这张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庞，刚刚沉下去的水汽又漫回了眼底，喉间藏着的声音徘徊了几个上下最终还是落到了心里。

微生墨扫了一眼慕言的身体，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苍白的脸色上，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轰——

这句话如利刃刺破屏障，直扎识海，震得慕言脑中一片空白。

百年前，弱水河畔。她唤醒昏迷的他时，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两颊，他压下心中那些数不清的情绪，缓缓张口，声音干涩嘶哑：“我……叫慕言。”

微生墨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悄然低语：“姓慕……”

她半蹲下来，两指并起，灵力的光芒轻点慕言的眉宇探测了他的灵台。

半晌，她收起手指，蹙紧了眉头，急问：“你母亲呢？绯空青，她在哪里？”

慕言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移不开。他甚至没听清微生墨问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摇了摇头。

见状，微生墨失望地叹了口气，她沉默片刻，目光在慕言眉眼间停留一瞬，随即看向他重伤的身体，和周围空无一人的河滩。

她眼底的警惕淡去，化作一丝淡淡的悲悯，温声道：

“你伤得很重，此地不宜久留。”

“跟我走。”

跟我走。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暴雪天的冰雹，砸哭了慕言的心。

他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自己不要昏过去，目光锁着眼前这个人——真实的、鲜活的、还不知道未来百年悲恸的师尊。

他彻底确定，这不是梦，不是濒死的幻觉。

他……重生了。

而且是回到了百年前，他们初遇的这一刻。一切错误尚未发生，她还在，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前世种种，如烙印烫在魂魄深处，永远无法痊愈。而此刻，她还会说出“跟我走”，还会因一个陌生少年流露出一丝怜悯。

慕言喉咙发紧，抬手擦干眼泪，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对着微生墨重重地点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若真是得上天垂怜，予我一次重生，我必不赴前世之途。”

微生墨见他这般模样，眉宇间的忧虑又深了几分。她先站起身，然后从两指引出一道温和的灵力托扶起慕言，淡淡道：“跟紧了。”

“是…”熟悉的灵力让慕言迎来了久违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