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初秋的夜色正浓,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屋内之人严肃的面容映在玻璃上,眼眸里是复杂的光芒在流转。
“我的小说被凶手当成犯罪教科书了!?”
这消息像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电话线缠上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寒意。听筒里,负责版权事宜的编辑小林小姐声音有些紧绷,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平稳,却掩不住那丝潜藏的惶恐。
她絮叨地解释着:“警方那边说在长野县破获了一起手法极其相似的案件,凶手亲口供认的,灵感来源就是《琥珀棺》。”
是那本被遗忘在角落,描绘人性如何在极端黑暗中扭曲挣扎的作品……
「真有人拿这种东西当真啊……」
“神木老师……神木灯老师……”小林的声音在“神木灯”这个笔名上微妙地顿了一下,似乎想确认她是否还是那个冷静的作家,“警方那边…只是例行通知我们出版社一声。您别太担心,案子已经破了。只是…唉——怎么会这样呢……”
“神木灯”捏着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解剖刀曾在她手中稳稳划过皮肤,切开组织,暴露出生命最原始也最精密的构造。她见过无数具沉默的躯体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早已对生死表象习以为常。
此刻涌上心头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亵渎的愤怒,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我的文字,竟成了他人“坠落”的导火索?」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平静几分,像一块沉入冰湖的石头,“公司这边需要我做些什么?”
“暂时不需要,老师。警方那边已经处理完了,只是告知一下我们涉案作品的版权方。”小林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哦,对了,还有件事,作品的影视化项目推进很顺利,制作方那边再次发来了邀请,希望您能以特邀编剧的身份深度参与剧本改编指导,特别是核心诡计和人设部分,他们觉得只有原作者才能精准把握那个…那个‘味道’。”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还真是违和啊,这可是一本沾了人血的书,他们还敢拍吗?”
“老师您也知道,资方那边是……所以邀请的事还是希望能考虑一下。”
“神木灯”下意识地想拒绝。弃医从文,将自己锁进文字构筑的世界,本就为了远离人群的喧嚣与算计。演艺圈?那是个比手术台更复杂、更光怪陆离的名利场,充斥着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规则。
“小林小姐,你知道我的习惯。”她陈述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桌冰凉的木质边缘,指甲轻敲了两下。
“薪水非常!非常可观的!神木老师。”小林立刻接上,语速快了几分,精准地戳中她此刻唯一的软肋——爱钱,“而且……制作方那边……似乎已经提前放出了一些风声,说原作者将深度参与编剧,媒体和书粉都很期待……现在要是拒绝,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半强迫式的舆论预热,将人架在了火上。“神木灯”沉默着,听筒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杂音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窗外,东京的霓虹开始次第点亮,将冰冷的玻璃窗映照得光怪陆离。
“行程表发我看看。”最终,她说。为了当年的一意孤行买单,也为了看看他们究竟会把她的“棺椁”糟蹋成什么样子。
“好的!马上发您邮箱!”小林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也微不可察得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房间里骤然安静。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在脚下铺展开去。繁华,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距离”的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按上冰冷的玻璃,指尖的触感清晰而坚硬。
长野县警局搜查一课那间略显陈旧却秩序井然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结案后特有的、混合着咖啡因和疲惫的气息。报告书堆叠在案头,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诸伏高明将最后一份关于“经济纠纷杀人案”的结案文件仔细归档。年轻的巡查部长齐藤,刚入职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兴奋,凑到他桌边。
“诸伏警官,您看犯人供述里提到的那个小说,《琥珀棺》?属下昨天好奇查了查”,齐藤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发现秘密的雀跃,“嘿,您猜怎么着?那凶手模仿的密室手法,跟书里第二章那个‘血字钟摆’的诡计,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伪造时间差的细节都一模一样!这作者,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啊?写这么详细,简直就像……”
“犯罪指南?”诸伏高明头也没抬,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他拿起手边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在某一瞬间模糊了锐利的眼光与眼底的青黑。指尖在结案报告上那个刺眼的书名《琥珀棺》轻轻叩了一下。
“‘夫刀之利,非不利也,然君子慎用,小人妄施。’,书中详述诡计,作者用意或在警示人心之隙,可乘之机无处不在。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人心叵测,尤胜于书中之谋。”
他引用的句子带着古汉语特有的韵律感,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藤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警官您说得对!是我太武断了。不过……这书好像还挺火的,在年轻人之间很有讨论度。”
诸伏高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长野县澄澈的蓝天。
一个能构建出如此精密,甚至能诱导现实犯罪发生的诡计的头脑……
一个名为“神木灯”的,在黑暗中点灯的灵魂……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书写某个名字。当天下午,他便在下班途中绕道去了警局附近那家熟悉的书店。
灰尘让昏黄的光有了形状,他在琳琅满目书架上耐心翻找,最终在悬疑推理区的角落,抽出了一本封面设计冷峻、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琥珀棺》。封面上,碎裂琥珀中封存着一滴暗红色液体的书。
黄昏,“神木灯”套上惯常穿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拉高领口,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融入了长野街头汹涌的人潮。目的地是书店。她需要亲眼看看,那些提前放出去的“风声”,究竟在媒体上被渲染成了何种模样。
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新书油墨和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她径直走向杂志区,目标明确。文学类期刊琳琅满目,她迅速扫视着封面标题。终于,在一本设计颇为新潮的杂志封面上,看到了醒目的专题标题:“神木灯现象与影视化之路”。
“啧……”
她伸手去取那本杂志。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另一只手也从侧面伸向书架,目标似乎是旁边文学评论区的一本书。她们的指尖在书脊与杂志封面的缝隙间,堪堪错过,只有空气被短暂地惊扰。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道。袖口露出半截,是熨帖的、质地精良的浅色衬衫。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了寸许,一件质感厚实的咖色风衣,西装的款式,严谨的剪裁,一丝不苟地贴合着宽阔的肩线。再往上……她收回了目光。长野街头,两条腿的男人比比皆是,不值得探究。
“神木灯”抽出了那本杂志,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翻开目录,迅速找到那篇专题报道。果然,字里行间充斥着制作方精心放出的信息:“天才作家神木灯首度‘触电’”、“深度参与,确保还原原著精髓”、“黑暗美学即将震撼荧幕”……
溢美之词下是精心引导的期待值管理。她靠在冰凉的书架上,快速浏览着,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他们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即将踏入名利场的,充满好奇与野心的新锐形象。
「可笑至极。」
她合上杂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处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奔流的搏动——那是过去握着手术刀时留下的肌肉记忆,在压抑的情绪下悄然苏醒。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微窸窣声。是那个穿咖色风衣的男人。他拿到了想要的书,转身离开。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感。
他离她很近,近到当他转身时,那件厚实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无声无息地扫过她手中杂志的边缘。
她下意识地抬眼。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挺拔而略显疏离的侧影轮廓,以及那件深灰色风衣在书店明亮的顶灯下泛出的一点冷硬光泽。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收银台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空气里,似乎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类似旧书页和冷冽空气混合的气息,似乎还有柑橘类的味道,但转瞬即逝。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杂志上。封面专题下方,编辑推荐栏里,赫然印着几个熟悉的大字:《琥珀棺》(神木灯 著)。就在刚才,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书,封面的颜色和设计……似乎就是它。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战栗,悄然爬上她的背脊。
「那个擦肩而过的风衣男人……他买了那本我的书?那本刚刚被凶手奉为“教科书”的书?」
书店的灯光温暖而明亮,人来人往。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自己精心构筑、用以隔绝外界的文字堡垒,被一双来自现实、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无声地洞穿了。她捏着那本杂志,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
「看来不得不买下这本了。」
此刻,诸伏高明正坐在他那间陈设简朴、书盈四壁的公寓里。窗外的长野县已沉入夜色。书桌上摊开的,正是那本从书店淘来的《琥珀棺》。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书页。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目光锐利而专注,掠过那些精心编织的诡计、那些剖析人性暗面的冷冽文字。指尖偶尔会停留在某个句子下,轻轻划过。书页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读到书中一段关于凶手如何利用人性的信任与疏离,精心布置下致命陷阱的剖析时,微微停顿。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杯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杯中的水面倒映着台灯一点昏黄的光,和他自己深邃的眼眸。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共鸣,像是在与书中那个未曾谋面的灵魂对话。那是曹操在特定情境下的悲鸣与决绝,此刻被他用来解读字里行间渗透出的、对人性底线近乎冷酷的洞察。“‘神木灯’……此名之下,所藏者何?”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目光重新落回书页见散发寒意的文字之上。文字背后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灵魂究竟是何模样?窗外,长野的夜风掠过屋檐,四哭泣又仿若低声呜咽,像是与书中那个幽暗的世界里囚禁的灵魂产生共鸣。
诸伏高明背脊微微后仰,轻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划着桌面。那本《琥珀棺》静静地摊开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又仿佛穿透了纸背,落在一个更遥远、更模糊的焦点上,那个在长野街头与他衣角相擦的灰色身影,书店明亮的灯光下惊鸿一瞥的侧影轮廓未曾激起他脑海中的半点涟漪。
此时的他当然不会知道,指尖划过书页上“神木灯”三个印刷体小字,触感微凉。那个构筑这黑暗迷宫的灵魂,那个笔下流淌出足以诱导犯罪之精密诡计的作者,就在方才,曾与他只有咫尺之距。
空气里书页散发出似有似无的微带苦涩的纸墨气息,他凝神静气继续阅读。书页上文字构筑的黑暗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悄然入侵着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