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眼皮刚掀开一条缝,清晨微凉的空气就顺着领口钻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枕头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抓了抓乱成鸟窝的头发,视线在触及床头柜时猛地清明了一瞬。
那个原本装着薄荷糖的小铁盒,此刻正敞着盖子,里面躺着的不是翠绿的糖果,而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桂源哥?”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答。
推开房门,楼下的院子里已经飘起了薄荷和豆浆的香气。张桂源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越过晨雾落在他脸上。
“醒了?”张桂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吃早饭。”
陈奕恒趿拉着拖鞋跑过去,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的两碗热干面,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萝卜。杨博文和左奇函还没起,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远处溪水流动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起的?”陈奕恒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捞过张桂源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是微苦的清茶。
“有一会儿了。”张桂源把筷子递给他,指尖在陈奕恒手背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昨晚你说想吃镇上的热干面,老板娘特意早起做的。”
陈奕恒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芝麻酱的浓香混着面条的筋道,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目光却忍不住往楼上瞟:“博文他们呢?”
“还在睡。”张桂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冽的气息瞬间在两人之间散开,“让他们多睡会儿,下午才走。”
陈奕恒嚼着面,突然想起床头柜上的铁盒,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他放下筷子,双手托着腮帮子盯着张桂源看:“桂源哥,你是不是动我铁盒了?”
张桂源嚼糖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坦然:“嗯。看你昨晚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那你给我留纸条干嘛?”陈奕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陈奕恒面前的碗沿上。翠绿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光,上面用黑色的水笔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他昨晚画的一模一样。
“不是留纸条。”张桂源的声音很轻,混着薄荷的清凉,“是给你个东西。”
陈奕恒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颗糖,才发现糖纸里包着的不是糖果,而是一小片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薄荷叶。叶片还带着翠绿的颜色,脉络清晰,像是被精心挑选过。
“这是……”他有些疑惑地抬头。
“昨晚你睡着后,我去院子里摘的。”张桂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你说你喜欢薄荷的味道,我就想着,给你留一片。虽然不如糖甜,但能放得久一点。”
陈奕恒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薄荷叶,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边缘还带着细细的锯齿,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
“桂源哥,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桂源却像是没察觉他的窘迫,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薄荷叶,重新包进糖纸里,然后塞进陈奕恒的口袋:“收好。回去后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闻闻。”
陈奕恒捂着口袋,脸颊有些发烫。他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面,却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哎,你们俩在这儿腻歪呢?”
杨博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他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还拿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
“早啊。”陈奕恒赶紧抬起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博文,你起来了?”
“嗯,被饿醒了。”杨博文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奕游戏副本鼓起的地方,“奕恒,你口袋里装什么呢?这么鼓。”
“没什么!”陈奕恒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脸更红了。
杨博文挑了挑眉,刚想追问,左奇函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都起来了?”左奇函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板娘说,下午的车票得早点去取,不然怕赶不上。”
“这么快?”陈奕恒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不是说好下午才走吗?”
“是啊,但得早点去车站排队。”左奇函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酱萝卜咬了一口,“怎么,舍不得这儿的热干面?”
陈奕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明明昨天还在说要回家,要回学校,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院子里的薄荷香,清晨的阳光,还有口袋里那片被压平的薄荷叶,都让他觉得舍不得。
“没事,以后还能再来。”张桂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伸手揉了揉陈奕恒的头发,动作很轻,“等放假了,我们再来。”
陈奕恒抬起头,看着张桂源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温柔。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扬起笑意,“等放假了,我们再来!”
早饭后,大家开始收拾行李。老板娘过来帮忙,手里还拿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晒干的薄荷叶和几块手工皂。
“这些你们带着,路上泡水喝,提神。”老板娘笑着说,“以后常来啊。”
“一定!谢谢阿姨!”陈奕恒接过袋子,心里有些不舍。
收拾好行李,左奇函把车停在门口。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行李,还有大家买的特产,以及那盆陈奕恒特意叮嘱要带走的薄荷。
“走吧。”张桂源关上后备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陈奕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天的小院,心里有些不舍。他走到张桂源身边,拉了拉他的手:“桂源哥,我们下次还来。”
“好。”张桂源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车缓缓驶出小镇,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陈奕恒靠在张桂源肩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小铁盒。
“桂源哥,吃糖吗?”他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张桂源低头含住那颗糖,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看着陈奕恒,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甜。”
杨博文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相机,翻看着这几天拍的照片。左奇函一边开车,一边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看着后座靠在一起的两人,又看了看身边专注看照片的杨博文,嘴角微微上扬。
“杨大才子,累不累?累了就睡会儿。”左奇函说。
“不累。”杨博文抬起头,笑了笑,“看看照片,挺有意思的。”
“你拍的照片,确实有意思。”左奇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尤其是某人的表情,挺丰富。”
杨博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根微微泛红:“你……你开车吧你。”
左奇函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车开得更稳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山里的风带着薄荷的清香,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萦绕在每个人鼻尖。
“哎,你们闻,是不是有薄荷味?”陈奕恒突然说。
“大概是那盆薄荷吧。”杨博文笑了笑,“奕恒,你这盆薄荷,怕是要成精了。”
“才不会!”陈奕恒不服气地反驳,“这是它在跟我们道别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薄荷的清凉与甜味,像这个夏天最美好的注脚。
陈奕恒靠在张桂源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觉得格外满足。这次旅行,有薄荷的清香,有汽水的甜味,有牛肉的鲜香,有篝火的温暖,更有身边这些人的陪伴。
他伸手握住张桂源的手,十指紧扣。张桂源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怎么了?”张桂源低声问。
“没什么。”陈奕恒把头靠在他肩上,嘴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就是觉得,真好。”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嗯,真好。”
车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城市,驶向未来。而这段关于薄荷、关于夏天、关于友情与爱的记忆,将永远珍藏在每个人心里,像一颗清凉的薄荷糖,回味悠长。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薄荷的清香,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