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竹叶纹

王叔终究没能救回来。

季德发帮着把人抬回家时，王婶子的哭声把整条弄堂都惊动了。小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隔壁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影，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块手帕她洗净了，晾在房里，此刻不在身上。但手帕一角那几片竹叶纹，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该怎么还给人家呢？

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贸然跑去巡捕房找一位陌生男子。可若是不还，心里又过意不去。

晚饭时，她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周氏说了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

路人甲周氏：跟你说话呢，聋了？明儿个王家来人相看，你给我打扮得体面些，别跟个木头似的杵着，坏了你的姻缘不打紧，别连累人家说咱们季家没教养。

小茶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周氏。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周氏莫名有些心虚，嗓门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路人甲周氏：瞪我做什么？我这不都是为你好——

季小茶娘，我不嫁王家。

周氏一拍桌子站起来。

路人甲周氏：反了你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得你挑三拣四？你当你是什么千金小姐呢？有人要就烧高香了，还拿乔！

季小茶我不是拿乔。我只是想自己做一回主。

季德发在一旁闷头吃饭，大气不敢出。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路人甲请问，季家在吗？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清朗朗的，像雨后洗过的竹。

周氏愣住，下意识整了整衣襟，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竿墨竹。他生得极清俊，眉目间带着书卷气，却又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陈奕恒打扰了。在下陈奕恒，在圣约翰大学教书。想请问府上是否有多余的房间出租？学校附近的寓所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听说这条弄堂里有人家出租空房。

周氏的眼睛亮了。

这年轻人一看就是体面人，教书先生，收入稳定，若是能租住在这里，一个月少说也能收几块大洋的房租。

周氏：有的有的！先生快请进，屋里说话。我们家楼上还有一间空房，虽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采光也好，先生要不要先看看？

陈奕恒跨进门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屋。小茶正从饭桌旁站起来，低垂着眼准备收拾碗筷。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陈奕恒的目光顿了顿。

不是因为惊艳——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女子。而是因为，她在收拾碗筷的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像一株不争春的花，自顾自地开着，开得那样淡，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茶抬起眼，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垂下眼，继续收拾。

陈奕恒也收回目光，跟着周氏上楼看房。

那间房确实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便占去了大半空间。但窗户朝东，采光极好，窗外能看见邻家的瓦屋顶，和远处教堂的尖顶。

陈奕恒就这间吧。租金按您说的，每月五块大洋，我先付三个月。

周氏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又说要给他换新被褥、添置新家具。

陈奕恒不必太麻烦，简单些就好。

下楼时，小茶已经收拾完饭桌，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走。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她微微侧身，给他让出地方，始终没有抬眼。

陈奕恒却看见了她膝盖上那块包扎的白布——那布条缠得不算太规整，像是自己绑的，却绑得很仔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撑着伞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泼水声，随即是门板合上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