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水照花人
民国二十四年的春,来得格外迟。
季小茶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窗,一股潮润的晨雾裹挟着清甜的栀子花香,猝不及防地漫进屋内。苏州河对岸的工厂烟囱正吐着灰白的烟,与河面氤氲的水汽缠缠绕绕,将清晨的天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她立在窗前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斑驳剥落的旧漆。楼下骤然传来继母周氏尖利的呵斥,那声音像一把淬了冷意的剪刀,硬生生将清晨的静谧划开一道刺眼的口子。
路人甲周氏:“季小茶!日头都晒到脊梁骨了还赖在楼上,真当自己是深宅大院的千金小姐?你弟弟等着早饭上桌,学堂的束脩至今没着落,你倒好,清闲得很!”
小茶缓缓合上窗扇,聒噪的声响立时被隔去大半,闷得模糊了。她转身走到镜前,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轻轻拢了拢鬓发——镜中人眉目生得极淡,宛若宣纸上未及晕染开的淡墨,需得细细端详,方能品出眉眼间藏着的婉约清隽。唇瓣是浅淡的樱粉,不施半点脂粉,也自带三分温润血色。她抬手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软得仿佛怕惊扰了屋内的寂静。
下楼时,周氏正端着一盆脏水泼在天井里,水花溅湿了青石板。瞥见小茶,那双三角眼立刻像锋利的钩子,自上而下将她狠狠刮了一遍。
路人甲周氏:“衣裳洗了?灶房拾掇了?你弟弟的鞋补好了?”
季小茶“都办妥了,鞋放在弟弟房门口了。”
小茶的声音轻淡,像隔了一层柔软的薄纱,听不出半分情绪。
周氏一时语塞,旋即冷哼一声,话头又绕到了亲事上。
路人甲周氏:“光会做这些粗活有什么用?你爹托人给你说的王家,可是镇上的殷实户,虽说那男人粗笨了些,可人家——”
季小茶“娘。”
季小茶“我去码头给爹送饭。”
她拎起灶台上早已备好的竹编食篮,不等周氏再絮叨,脚步轻捷地出了院门。
门外是一条窄长幽深的弄堂,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浸得湿滑微凉。小茶缓步走着,绣花鞋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弄堂尽头传来黄包车清脆的铃铛声,卖热豆浆的老汉正收摊,最后一锅豆浆腾着袅袅热气,香甜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她驻足望了片刻,忽然想起幼时,娘亲还在的日子,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春日清晨,会牵着她的手买一碗热豆浆,舀上一小勺白糖,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
那时候的糖,是实打实的甜,甜到心底里。
码头在三条街外,越往前行,空气里的煤烟味便越浓重,市井的喧嚣也愈发嘈杂。赤着膀子扛大包的脚夫们步履匆匆地从她身侧经过,有人吹起轻佻的口哨,立刻被年长的脚夫厉声呵斥。
路人甲“别瞎了眼,那是季老二的闺女!”
小茶垂着眼帘,脚步稳而轻,一路走到栈桥边的茶摊旁。
她的父亲季德发是个本分老实的苦力,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大包,腰背早已被生活压得佝偻。此刻正蹲在茶摊边,捧着一碗凉茶大口往嘴里灌。看见女儿走来,那张被江风日复一日吹得皴黑粗糙的脸上,勉强挤出几道憨厚的笑纹。
路人甲季德发:“茶儿来了。”
小茶将食篮放在条凳上,掀开蓝布盖,里面是三个杂面馒头、一碟脆爽的腌萝卜,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米汤。季德发接过吃食,大口吞咽着,吃相一如他的为人,粗糙又实在。
小茶在一旁静静坐下,望着江面上来往穿梭的船只。有挂着米字旗的洋轮,冒着滚滚黑烟,趾高气扬地破浪而行;也有摇着橹的小渔船,在洋轮掀起的浪涛里颠簸摇晃,船夫拼尽全力攥着船橹,勉强稳住身形。
季小茶“爹,王家那门亲事,我不想应。”
季小茶轻声说道。
季德发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路人甲季德发:“你后娘的意思是……王家虽是杀猪营生,可好歹有稳定活路,你嫁过去,总不至于跟着我们受穷挨饿。”
季小茶“我不怕挨饿。”
小茶望着江面那叶飘摇的小渔船,声音轻却十分坚定。
季小茶“我怕的是,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季德发听不懂女儿这番细腻的心思,只闷下头,又狠狠啃了一口馒头。
父女二人便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埋头吃饭,一个静看江流。江风拂起小茶额前的碎发,轻扫过脸颊,带着一丝微痒的暖意。
远处忽然掀起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巡捕房的人来了”,码头上的脚夫们纷纷慌忙避让。小茶循声抬眼,只见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沿着栈桥走来,为首的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制服穿得笔挺规整,与身旁松垮散漫的巡捕判若两人。他步履不急不缓,目光却沉静锐利,缓缓扫过人群,似在丈量着世间百态。
那道目光掠过来时,小茶恰好抬眸相望。
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她看不清他完整的五官,唯独记住了那双眼睛——极亮,宛若寒潭深处映着的星光,沉沉内敛,却又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
她慌忙垂下眼,那道目光便擦着她的发梢,轻轻落了过去。
路人甲“那是新来的巡捕,姓杨,单名一个博文。”
茶摊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
路人甲茶摊老板:“听说从前在北平念过大学堂,不知怎么就屈尊来咱们这小地方当巡捕了。啧啧,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旁人哪能猜得透。”
小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拾起茶碗,准备起身回家。
走出码头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巡捕早已走远,那个姓杨的挺拔身影,混在嘈杂的人群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回头。
只记得那双眼睛,像一枚极轻极小的石子,不经意间落入她心底那片平静无波的水域,漾开了一圈极浅、极淡,却久久不散的涟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