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比终南山的雪更烈。
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厚裘,跟着少年走进临时搭建的营帐时,鼻尖瞬间被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包裹。帐内点着数盏油灯,光线昏黄,映着周围几张焦灼的脸——都是谢临渊的随行护卫,此刻眼眶通红,见他进来,纷纷让出一条路。
帐中央的矮榻上,躺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谢临渊脸色惨白如纸,唇毫无血色,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心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正一点点往外渗。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蔫的劲松,没了往日半分凌厉。
“沈医师,您可算来了!”一个护卫红着眼眶上前,“谢大哥他……他已经昏迷三天了,心口的箭拔出来了,可那毒……”
沈清辞没说话,快步走到榻边,放下药箱,手指颤抖着探向谢临渊的颈动脉。脉搏细弱得像风中残烛,稍不留神就会熄灭。他又掀开绷带查看伤口,箭伤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比当年的“牵机引”更甚。
“箭上淬的什么毒?”沈清辞的声音很稳,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紧张。
“不知道,”少年递过一支断裂的箭簇,箭镞发黑,隐隐泛着绿光,“随行的医师说,这毒霸道得很,会一点点蚀掉心脉,无药可解……”
“胡说。”沈清辞打断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火上烤过,精准地刺入谢临渊心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针尖刚入,就泛起一层黑紫。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瓷瓶,倒出三粒暗红色的药丸,撬开谢临渊的嘴,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那是他用十年份的雪莲和多种解毒草药炼制的“回魂丹”,本是留着应急的,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都出去。”沈清辞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护卫们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他和昏迷的谢临渊。
沈清辞坐在榻边,借着油灯的光,细细看着谢临渊的脸。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清晰了,眼角甚至有了淡淡的细纹,想来这一年在江湖上奔波,吃了不少苦。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紧紧攥着那半部《破妄剑谱》,藏在怀里,像是藏着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沈清辞轻轻将剑谱抽出来,放在一旁,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手,忍不住握了握。那双手曾握过剑,杀过敌,也曾温柔地牵过他的手,此刻却冷得像冰。
“谢临渊,”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过要回来陪我看终南山的春天,不能食言。”
“你还欠我那么多药钱,想用一条命赖掉吗?没门。”
“我还没去过江南,还没见过你说的桃花海,你得带我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金针,开始施针。银针在他指间翻飞,精准地刺入各大穴位,试图逼出体内的毒素。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帐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夹杂着雪粒子打在帐布上的声响。
谢临渊依旧没有醒。
沈清辞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有些苍白。施针逼毒极其耗费心神,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一路从终南山赶到漠北,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不敢停,只要一停,谢临渊就真的没救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谢临渊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
沈清辞正准备下最后一组针,忽然感觉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心里猛地一跳,抬头去看谢临渊。
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谢临渊的眼神很迷茫,像蒙着一层雾,他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清……清辞?”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辞心中所有的焦虑和恐惧。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谢临渊的手背上。
“我在。”沈清辞的声音哽咽着,“我来了。”
谢临渊的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笑,却没力气,只是眼神渐渐清明了些。他看着沈清辞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喉结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来催你还药钱。”沈清辞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谢临渊的眼神柔和下来,他动了动手指,反握住沈清辞的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没死……还没……陪你看春天……”
“知道就好。”沈清辞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寸步不离地守在谢临渊身边,喂药、施针、擦身,无微不至。谢临渊的情况时好时坏,偶尔清醒,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却总能在清醒时,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
护卫们看在眼里,渐渐放下心来,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佩和感激。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大哥总是念叨着终南山的那个药庐,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嘴里喊的还是那个名字。
第七天傍晚,谢临渊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有了些血色。沈清辞正给他喂粥,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清辞,”谢临渊说,眼神认真得可怕,“剑谱……”
“在这儿呢。”沈清辞指了指旁边的剑谱,“等你好了再看。”
“不是,”谢临渊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剑谱,我不想要了。”
沈清辞愣住了。他知道这剑谱对谢临渊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师父的遗物,是他在江湖上立足的根本,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
“江湖纷争,刀光剑影,我累了。”谢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想回终南山,守着你的药庐,看春天的竹林,听你碾药的声音。”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递到他嘴边:“先把粥喝完。”
谢临渊乖乖地喝了粥,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他。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忽然想起谢临渊离开终南山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原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生死考验,都是为了此刻的重逢。
“谢临渊,”沈清辞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回终南山。”
“好。”谢临渊笑着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不会再离开了。
漠北的雪依旧在下,可帐内却暖意融融。油灯的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一个带着药香,一个带着剑的清寒,却紧紧地握在一起,像一个跨越了生死的约定。
终南山的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