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雪别，剑未冷

谢临渊离开的那天，终南山难得放了晴。

雪水顺着竹梢往下滴，“嘀嗒”声敲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离别的时刻。沈清辞替他把玄色劲装的领口系好，指尖触到他颈间温热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路上小心。”他低声说，避开谢临渊的目光，去收拾桌上的药包，“这是外敷的药膏，每天换一次。还有这个，是解毒的丸药，记得按时吃。”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月白色的棉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临渊拿起靠在门边的“断尘”剑，剑穗上的白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药庐——竹榻、药柜、炉膛里还未熄的炭火，还有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每一样都刻在了心里。

“走了。”他说。

“嗯。”

脚步声响起，又在门口停住。沈清辞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不舍和眷恋，像温暖的阳光，却又烫得他不敢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慢慢转过身。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冷风卷着几片雪花，旋了旋，又落了下去。

沈清辞走到门口，望着谢临渊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药包。药包里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谢临渊此去凶险。断魂崖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江湖上觊觎《破妄剑谱》的人也不在少数。可他没资格拦着，那是谢临渊的江湖，是他必须了结的恩怨。

就像谢临渊说的，等他处理完，就回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药庐。他把药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谢临渊住过的地方。竹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放着他帮忙晒草药时用的竹竿，甚至在药柜的缝隙里，还卡着一根他掉落的长发。

沈清辞把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在自己常看的那本医书里，像藏起了一个秘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沈清辞依旧每日碾药、晒药、看书，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碾药时，耳边少了剑穗碰撞的轻响；翻晒草药时，少了那个笨拙递竹竿的身影；灯下看书时，对面的竹凳空着，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擦拭长剑。

他开始习惯在傍晚时分站在廊下，望着竹林深处，等着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可每次等来的，只有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呼啸的风声。

偶尔有山民路过，会跟他提起山下的事——说“天下第一”谢临渊在江南杀了断魂崖的二当家，说他在蜀中与魔教教主大战三天三夜，说他在漠北追着残党跑了千里。

每一次听到这些消息，沈清辞的心都会揪紧，直到确认“谢临渊未伤”，才会慢慢松开。他知道，那些刀光剑影的传闻背后，是谢临渊在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春去秋来，终南山的雪化了又下，竹林绿了又黄。谢临渊离开已经快一年了。

这天，沈清辞正在药庐前翻晒新采的草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声音很急促，不像是山民的慢骑，倒像是……快马加鞭的江湖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骑着一匹黑马，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药庐前。是个穿着黑衣的少年，脸上沾着血污，神色焦急，看到沈清辞，立刻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

“沈医师！”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谢大哥他……他出事了！”

沈清辞手里的草药“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扶住少年的肩，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谢大哥在漠北追上了断魂崖的最后一批残党，”少年喘着气，眼泪掉了下来，“他们设了陷阱，谢大哥为了护着那半部剑谱，被……被毒箭射中了心口，现在还在昏迷，随行的医师都束手无策，让我来请您去看看！”

心口……毒箭……

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旁边的药柜，才勉强站稳。脑海里闪过谢临渊离开时的背影，闪过他说“等我回来”时认真的眼神，闪过他握着自己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的。

“地址。”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告诉我地址。”

少年报了个地名，在漠北的荒原上，离终南山有千里之遥。

“我马上去收拾东西。”沈清辞转身就往药庐里走，脚步有些踉跄。他把常用的药箱拿出来，将解毒的、止血的、续命的草药一股脑地往里塞，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

“沈医师，我们得快，”少年在门外催促，“谢大哥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合上药箱，最后看了一眼药庐。竹榻、药柜、炉膛里的炭火，还有那本夹着头发的医书，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却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不，他会把他带回来的。

沈清辞背上药箱，跟着少年上了马。黑马发出一声嘶鸣，转身朝着竹林外奔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药庐，在心里默念：

谢临渊，你等着我。

你说过要用一辈子还我的药钱，不许耍赖。

黑马在荒原上疾驰，一路向北。沈清辞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知道谢临渊是否还能等到他。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必须把那个说要陪他看终南山春天的人，带回家。

药庐里的炉火还在烧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竹窗，映在雪地上，像一个等待的约定。而千里之外的荒原上，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骑着马，朝着她的方向，逆风而行。

他的剑或许冷，他的江湖或许险，但他心里的那份牵挂，足够温暖这一路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