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悄至,珑山落了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清晨下到日暮,山头银装素裹,松枝挂雪,桂树披霜,一片洁白寂静。
楼松担心老桂树的枝丫被积雪压断,天刚蒙蒙亮便裹着袍子,披着斗篷,提着竹帚上了山。
山路湿滑,积雪没膝,他走得极慢,几次险些滑倒,却依旧攥紧竹帚,缓步朝着老桂树的方向走去。
待他登上青石台,却见那老桂树西侧的山崖上,一块巨石因积雪松动,正顺着山势,冲着老桂树滚下。
那巨石约有半人高,若是砸在这桂树上,那老桂主干必然受损。
楼松心头一紧,丢下竹帚,快步跑了过去。
他没有半分犹豫,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桂树之前。
“轰隆——”
巨石砸在他的后背,沉闷的巨响震得老桂树积雪簌簌掉落。楼松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一口鲜血吐出,他双膝跪在雪地里,双手撑在树干上,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巨石。
椎骨似是断裂了一般剧痛,双腿麻木无感,寒冷与疼痛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却额头抵着老桂,垂眼看着地上的积雪,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却异常坚定。
“莫怕……我没事。”
寒风匆匆刮过,枝丫晃动,积雪落下,惊动了林中的鸟。
一道微弱的银光自老桂树上划过,一股清幽的桂香萦绕在楼松身侧。
岑桂化形而出,一身白衣落了雪,清冷的眉眼虽透满漠然,但不妨染上了一丝惊怒与慌乱。他垂眼看着那跪在树干前的单薄身影,那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的唇,那颗沉寂了几百年的心脏,似乎在为了眼前这个人,微微颤动。
他活了六百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冰冷、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苦涩。
岑桂拂袖散去那块巨石,俯下身去,沉默地注视着那被鲜血浸透的单薄脊背,半晌,无言。
楼松轻轻扭头,见少年立在雪中,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瞳里,霜雪上翻涌着一丝别样的情绪。他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气息微弱。
“你……终于肯见我了。”
岑桂没理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淡绿色的灵力,缓缓注入楼松的后背,好以缓解他体内的剧痛。楼松只觉得一股温暖自后背延开,疼痛缓缓消散,麻木的四肢也逐渐恢复知觉。
他这才看清,少年指尖的一缕灵力,白衣落雪却不染半分寒意,眉眼间清冷,不似凡尘物。
楼松心中了然,却没有半分恐惧,依旧温和地看着他。
“你是……山中的妖,对不对?”
岑桂指尖一顿,银灰色的眼瞳淡淡地扫过他,不见得任何他熟悉的人类情绪。
楼松的眼里,只有温和,只有坦然,还有一丝轻浅的……心疼?
“嗯。”
岑桂收回手,冰冷的声音淡却了几分疏离。
楼松扶着老桂树,缓缓直起身,抬眼对上他的眼眸。
“你,有名字吗?”
“岑桂。”
岑桂垂眸,长睫覆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雪落。
“山间雪大,你回去罢。”
楼松看着少年清冷孤寂的侧脸,看着他白衣落雪,孤身立于山间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缓缓伸出手,极慢,极轻地轻轻拨去了岑桂发顶上的雪花。
指尖微凉,触碰到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桂香。
岑桂浑身一僵,想要躲开,却不知为何,脚步定在原地,没有动。
这是第一次,有人类触碰他,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别开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哑。
“……你走吧,以后不必再来。”
楼松没有走。
他只是轻轻收回手,温和一笑:“雪大,我怕压坏了枝丫。”
他捡起地上的竹帚,默默扫去桂树周围的积雪,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着竹帚,缓步下山。
背影单薄,一阵寒风吹过,似乎要将那瘦弱的身子吹垮。
岑桂立在桂树下,望着楼松消失在雪雾中的身影,久久未动。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他好像……舍不得这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