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山初遇

千年凡尘，草木无灵无魂，只汲取世间精气，养护灵根，若灵草有心，便可化无魂为有形。

凉江秀山甚多，却以珑山为最。

珑山高远，山头层层叠叠，终年笼罩着一层轻薄雾气，松涛阵阵，桂香浮动，好一处远离凡尘的幽静地。

山脚下有一处青竹茅舍，舍外围着一圈竹篱笆，篱边栽着几丛雏菊，田圃处种着几排草药，推门便可闻见书卷与草木交织的清香。

舍中住着一位书生，名唤楼松。生得眉目清俊，温润如玉，鼻梁挺直，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他不喜市井喧嚣，不贪功名利禄，三年前辞别家人，一人隐居于珑山。

他性子软，待人也温和，遇事隐忍，从不多言，更不与人争执。山下村民都知这位楼先生心地善，村民有难处他也出手相助，却从不多留，也从不与人深交。仿佛这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唯有珑山的松风、月色、书卷，才是心之所向。

这年中秋，月色皎洁。

月光漫过山头，洒在漫山遍野，淋在桂树上，那桂树香气浓而不腻，随风漫进每一寸林间。

楼松携了一把古琴，提着一盏竹编灯笼，缓步登上珑山半山腰。那儿有一处平整的青石台，台旁倚着一株千年桂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逢中秋，桂花开满枝头，花香随风飘十里。

他将琴架在青石台上，指尖轻拨，琴音如流水潺潺，与松涛、桂香相融，在寂静山间缓缓流淌。

弹至半曲，风忽地轻顿。

楼松指尖微滞，抬眼望去。

那老桂树下，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素白长衫，轻薄如雾，随风微动，他肤色冷白，眉眼里浸满清冷寒意，却又极为精致，眉尾微微上挑，眼瞳是浅灰色，好似埋藏着山间霜雪与天上明月。一头墨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这少年愈发不染尘俗。

令人惊异的是，这少年周身始终飘着一缕极淡的桂香，和那老桂树的香气同源，却更显幽香。

楼松一时看怔，指尖轻抚琴弦，却并未弹出半调弦音。

他在珑山隐居三年，从未见过这少年。不似山下村民质朴，不同江湖侠客凌厉，更不像士族子弟轻佻，他像一朵长在月宫里的桂花，清冷、孤傲，仿佛不属于人间。

“阁下可是山中隐士？”楼松收敛心神，起身拱手，语气温和有礼，姿态谦逊。

少年缓缓抬眼，浅灰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疏离与淡漠。那眼神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扫过他的琴、他的灯笼、他温和的眉眼，最终只留下一片漠然。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

少年身形微动，白衣轻浮，消失在桂树浓荫之中，只留下一缕清冷桂香，随风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松站在原地，望着那少年刚立的地儿，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不知，那不是山中隐士，而是珑山千年灵气滋养出的妖。

那老桂树汲尽灵力，凝魂结魄，化形百年，名唤岑桂。

他生于山间，不食人间烟火，不沾红尘俗事，终年守着那株老桂树，从不见人，更不与人往来。

妖界有规，天道有序，人妖殊途，不可逾矩。

人类寿命短短几十年，贪婪、善变、薄情，千年来曾有无数妖与人相恋，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的下场。岑桂冷眼旁观人间数百年，见过樵夫为求财砍伤灵木，见过猎户为获利捕杀异兽，见过书生为功名背弃初心，见过凡人因恐惧驱杀无辜精怪。

那只为求一己私欲的人心，是他见过最薄凉、最不可信的东西。

因此，他对人类，只有疏离，只有戒备，只有不屑一顾。

可楼松的琴音太过温和，月色下的身影太过清瘦，才让他一时驻足，却也仅仅是驻足而已。人类的善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伪装，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楼松不知岑桂心中所想，只当是遇见了一位性情孤僻的世外之人。他轻轻笑了笑，重新坐回石前，指尖拨弦，琴音依旧温和，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软。

自那夜之后，楼松登山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不刻意等待，也不贸然靠近，只是每日清晨提着竹篮上山采药时，会在老桂树下放一壶新煮的清茶，或是一碟亲手做的桂花糕。

放下东西，他便退到远处的松树下看书，安安静静，不扰林间分毫。

雨天，他会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老桂树旁，替被雨水打湿的枝桠挡去几分风雨；雪天，他会早早登山，用竹帚轻轻扫去枝头积雪，生怕压断了纤细的花枝；花开时，他便远远站着，目光温柔，静静望着满树繁花，从不去折一枝，不去碰一片。

他的好，安静、隐忍、不求回应，不求相见，甚至不求对方知晓。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岑桂在老桂树的灵核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起初，他只觉得可笑。

人类的小恩小惠，不过是想博取他的注意，等新鲜感一过，便会露出贪婪的真面目。他冷眼旁观，看着楼松每日送来茶点，看着他雨天撑伞，雪天扫雪，看着他坐在松树下读书，眉眼温和，岁月静好。

一连三个月，楼松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矩。

他不追问少年的身份，不试图寻找他的踪迹，甚至在桂树周围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林间的生灵。

岑桂心中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他活了六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

温和得像山间流水，隐忍得像崖边青竹，连一份心意，都藏得小心翼翼，生怕给对方带来半分负担。

这与他认知里的人类，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