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坐落于圣魂村以东三里外,比圣魂村更小,更穷。全村不过三十余户人家,世代务农,偶有猎户,从未出过一位魂师。
这一年秋天的觉醒日,轮到青石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十几个六岁的孩子被父母牵着,站成一排。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是露了洞的布鞋,却个个洗得干干净净。对平民而言,武魂觉醒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尽管绝大多数人的武魂,觉醒后依然是锄头、镰刀、或者根本没有魂力的蓝银草。
苏念禾站在队伍最末。
她比其他孩子矮半个头,瘦得厉害,一头罕见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周围黑发、棕发的孩子格格不入。为了这天,母亲把压箱底的碎花布翻出来,连夜赶了件衣裳,针脚细密,却依然遮不住布料的陈旧。
“别紧张。”苏念禾妈握着她的小手,掌心粗糙,微微出汗,“云涛大人是好人,会好好给你觉醒的。”
苏念禾点点头,没说话。
她从小话就少。村里人说这孩子太闷,不像个六岁的娃。母亲只是笑笑,说银子心里有数。
远处传来脚步声。
“来了来了!”有人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素云涛穿着武魂殿的标准制服,胸口那个拳头大的“魂”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抱着觉醒仪式的器具,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孩子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素云涛的声音温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疲惫。他每年要为几十个村子觉醒武魂,见的太多了——绝大多数是废武魂,先天魂力为零,少数能有一两级,足以让全家烧高香。
第一个男孩上前,把手放在觉醒球上。
蓝光闪过,一把锄头虚影浮现。
“武魂:锄头。先天魂力:无。”素云涛记下,语气平淡,“下一个。”
男孩退下,他爸爸妈妈脸上没什么失望——早料到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镰刀、蓝银草、蓝银草、木棍。全是废武魂,魂力为零。素云涛的记录越写越快,表情越来越麻木。
第五个是个女孩,紧张得发抖,觉醒球刚碰到手就缩回去。
“别怕。”素云涛耐着性子,“就一会儿。”
女孩再次伸手。蓝光中浮现的是一株狗尾巴草。
“武魂:狗尾巴草。先天魂力:无。”
女孩妈妈抱着她,低声安慰:“没事,没事,跟娘一样,下地干活。”
素云涛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队伍末梢。那里站着一个银发女孩,安静得不像个孩子,正用一双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目光让素云涛心里微微一动——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又像在想。
“下一个。”他放下笔。
苏念禾走上前。
她比前面的孩子都矮,步子却稳。走到觉醒球前,她抬头看了素云涛一眼,没说话,直接把手放上去。
球体亮了。
起初是淡淡的银光,素云涛以为是蓝银草的变异形态,正准备开口——
光芒骤然暴涨。
银色的光辉从觉醒球中喷涌而出,不是常见的蓝、黄、白,而是纯粹到刺目的银,像月光凝成了实质,瞬间吞没了整个觉醒台。素云涛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个抱器具的年轻人直接坐在地上。
“这——”素云涛瞪大眼睛。
银光中,一弯冷月缓缓升起。
那月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仿佛从夜空中摘下来的月亮。它悬在唐银掌心上方三寸处,通体银白,边缘清晰,表面甚至有明暗起伏的纹理,像真正的月面。
月华流转,清辉漫洒。
全场寂静。
几个孩子张大嘴巴,忘了呼吸。大人们怔怔看着,不知这算什么。一个老人喃喃道:“月……月亮?”
素云涛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到桌前,抓起记录本,声音发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禾。”声音很轻,但清楚。
“苏念禾,好,好名字!”素云涛飞快记录,“武魂:银月……器武魂,顶级,绝对是顶级!”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转头对那个年轻人喊,“快,测魂力!快!”
年轻人连滚带爬递过魂力测试水晶。
苏念禾接过来,握住。
水晶亮了。
光芒一节一节攀升——一级、两级、三级……一直冲到第八级才停下。
“先天魂力八级!”素云涛几乎是吼出来的,“八级!我主持觉醒十年,前不久刚见证一个先天满魂力,现在又来一个先天八级魂力的”
他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与唐银平视,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孩子,你听我说,你天赋极好,极好!你一定要去魂师学院,诺丁城就有初级学院,我可以推荐!你这样的天赋,不能埋没在这里!”
苏念禾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
“诺丁学院?”她问。
“对!诺丁初级魂师学院,整个诺丁城最好的!”素云涛连连点头,“学费……学费你不用担心,有工读生名额,你这样的天赋,学院肯定抢着要!”
苏念禾转头看向妈妈
妈妈已经呆住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慢慢红了。旁边的人推她:“快去啊!你家阿禾出息了!”
妈妈这才跌跌撞撞走过来,一把抱住苏念禾,眼泪簌簌往下掉。
苏念禾任她抱着,小手轻轻拍她的背。
素云涛站起身,对围过来的村民说:“都看到了吧?你们青石村出魂师了!顶级武魂,先天八级!这要是培养好了,将来封号斗罗都有可能!”
人群哗然。
封号斗罗——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是平民想都不敢想的词,今天居然从武魂殿执事嘴里说出来,说的还是他们村的孩子。
“阿禾妈,你享福了!”
“阿禾,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青石村的风水终于灵了!”
苏念禾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脚下这片她生活了六年的黄土地,不知在想什么。
素云涛收拾器具时,单独把阿禾母亲叫到一边,详细说了诺丁学院的情况,又写了推荐信,盖了武魂殿的章,塞到她手里。
“一定要去。”他最后叮嘱,“这孩子的前程,耽误不得。”
妈妈把信贴身收好,连连点头。
素云涛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唐银一眼。那孩子依然站在老槐树下,银发被风吹起,紫色的眼眸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素云涛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孩子的眼神,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太沉了,沉得不像话。但他随即把这念头抛到脑后,转身赶往下个村子。
苏念禾的觉醒,是他这十年主持生涯第二亮的一笔。加上之前那个,够他跟同僚吹上好几年了。
夜里,苏念禾家的土坯房里点着油灯。
她妈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张推荐信,一遍一遍看,尽管她认不得几个字。爸爸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学费……说是可以免。”妈妈说,“但总要些盘缠,衣裳被褥也得置办。”
爸爸“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苏念禾坐在炕角,靠着墙,安静地听。
“家里还有二十枚金魂币”妈妈盘算着,“再卖袋粮食,凑凑应该够。”
父亲把烟袋锅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我去把牛卖了。”
母亲一惊:“那怎么行!牛是家里最值钱的——”
“阿禾比牛值钱。”父亲打断她,看了苏念禾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也有骄傲。苏念禾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自己可以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素云涛激动得发红的眼眶,想起妈妈抱着她哭时的颤抖,想起全村人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叫“希望”。
“不用卖粮食,牛也不用卖,10枚金魂币就够了。”她说。
父母都看向她。
“不用卖粮食,牛也不用卖,10枚金魂币就够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稳。
母亲眼眶又红了。父亲别过头,肩膀微微抖动。
三天后,苏念禾启程。
苏母给她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三个杂面馍馍,还有素云涛那封推荐信,用油纸包了三层,缝在贴身衣服里。
苏父几乎将家里的金魂币都塞给她,一共二十三个金魂币,用布包着,叮嘱她藏好。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老人们摸着她的头,说“争气”;同龄孩子羡慕地看着她;那个觉醒出狗尾巴草的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悄悄挥手。
苏念禾一一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出村的路走去。
走出一段,她回头。
青石村还是那个青石村——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母亲还站在村口,远远的一个小点。父亲站在她旁边,身形佝偻。
苏念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再没回头。
从青石村到诺丁城,要走一天一夜。
唐银顺着官道走,饿了啃馍馍,渴了喝溪水,晚上就找个避风的树下蜷一夜。她年纪小,个子矮,走在路上常被行人打量,但没人多管闲事。
第二天晌午,她终于看到了诺丁城的轮廓。
城墙比想象中高,城门比想象中宽,进进出出的人比青石村全村还多。唐银站在城门外,看着那巍峨的城门楼子,第一次感到自己有多小。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包袱,跟着人群往里走。
守城士兵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孩子,没多问就放行了。
城里更热闹。
青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是各色铺子,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唐银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在一条街上走,她贴着墙根,小心地避开人群,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她身边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唐银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继续走。
她问了三个人,终于找到诺丁初级魂师学院。
那是一座气派的院落,青砖围墙,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村里富户家的气派多了。大门敞开,进进出出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穿得体面,背着好看的书包,有说有笑。
唐银站在门口,低头看看自己的粗布衣裳,看看脚上磨破的布鞋,攥紧包袱,迈步往里走。
“哎,站住!”
一个声音叫住她。
苏念禾回头,见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年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破旧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你干什么的?”
“报到。”苏念禾说。
“报到?”少年皱眉,“新生报到在那边,你走错了。而且——”他又看了看苏念禾,“你有推荐信吗?”
苏念禾伸手去摸贴身衣服。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帮她把落在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
“你的东西掉了。”
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稚气。
唐银转头,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蓝衣黑发,面容清秀,眼神干净,手里拿着她的包袱,正看着她。
“谢谢。”苏念禾接过包袱。
男孩笑了笑,看向那个拦路的少年:“请问,新生报到怎么走?”
少年愣了一下,指了指方向:“那边,往里走到底左转。”
“多谢。”男孩点头,然后对苏念禾说,“一起吧,我也是来报到的。”
苏念禾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里走。
“我叫唐三,圣魂村来的。”男孩说。
苏念禾脚步微微一顿。
圣魂村——素云涛就是从圣魂村来的。她看过唐三一眼。
“我叫苏念禾,青石村。”她说。
两人一起走了好一会,终于来到七舍外。
“新来的,知道这里的规矩吗?”一个叫王圣的男孩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身后跟着几个高年级生,“七舍强者为尊,想住床,就得先打败老大。”
苏念禾站在门口,默默扫了一眼屋里的通铺。靠窗的几个床位铺着干净的被褥,靠门的这边光秃秃的木板。
唐三也在打量。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影子忽然从门外窜进来,一脚踢在王圣屁股上。
“哎哟!”王圣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
一个扎着蝎子辫的女孩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笑得张扬:“刚刚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从现在起,我就是老大了!谁不服?”
屋里一片寂静。
苏念禾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也看向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我叫小舞,跳舞的舞。”她走过来,打量苏念禾的银发,“哇,你头发真好看!”
苏念禾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小舞已经转向唐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呢?”
“唐三。”
“好,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是我的人了!”小舞拍拍胸口,“放心,有我在,没人欺负你们!”
王圣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气愤的说着不公平等一系列话,岂料两人一对一打还是没打过。
苏念禾对这些毫不感兴趣,默默走向靠门的床位,开始整理包袱。
身后,小舞和唐三还在说话。小舞声音清脆,笑声张扬;唐三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苏念禾把母亲缝的那件碎花衣裳叠好,放在枕边,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诺丁学院的操场,几个学员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她想起青石村的炊烟,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母亲站在村口的小点。
“阿禾,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她收回目光,开始铺床。
身后,小舞忽然喊她:“哎,苏念禾——我以后叫你阿禾吧,一会儿一起去食堂?”
苏念禾回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粉红色眼睛,顿了一下,点点头。
“好。”
她听见自己说。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