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与杰克客套寒暄了几句,便引他入了座。
“叮铃——”
杰克落入席位之时,奈布又听见了轻微的银铃碰撞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他心神一震的香气。
他从未闻过与之类似的气味,这应当是花香,但又带上了些清冽的气息,比母亲的信香还令人着迷、心安。
当奈布的心绪被乐声拉回时,他便察觉到了自己脸颊已经滚烫。
嗯,大概是今日殿中地龙烧的太旺了……正想着,眼神不自觉飘向左侧的人。
而此时的使节团首席杰克正思索着在面前菜肴中挑一个下手,右手提着金筷,左手叩在案桌上发出不大的声响,忽地侧了侧头,对上了一双湛蓝色的眸子,里面似乎含了些好奇与小心翼翼,随后极快转变了视线,像一只被撞破秘密的猫。
杰克脑海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实属是饶有兴致。
还不等他思索太久,桌前便来了许多前来敬酒、以示友好的官员,他于是又挂了微笑,开始新一轮的周旋……
宴会并未持续太久,天圣皇帝便以“体谅使节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的由头散了席。
喧嚣的远去,令奈布好不容易打散的倦意再次一哄而上,本打算待人散尽后再走,如今眼前事物愈发模糊,最后竟支着额角睡了过去。
返程回来拿面具的杰克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殿中昏黄明亮的烛光笼罩在奈布身上,映得他整个人柔和温暖。
棕色长发被一两支木簪扎挽着,此刻些许碎发已经滑落到颈间,连带着雕了花纹的簪子都略微松散。
那花纹似乎是某种植物……?
还来不及深思,杰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近了奈布,但他并未退开,反而更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凑近了对方。
如此近的间距,杰克甚至能感受到奈布的呼吸,也能更仔细地观察到他脸上的细节:
阖上的眼睑下方有些许不明显的青色,他的鼻梁很挺,山根明显,唇角两侧有隐约的细小疤痕。
此时,一缕发丝垂下,挡住了奈布的一侧面庞。
杰克第一反应便是替他挽上去,当然,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而下一秒,身前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两人皆是被对方吓了一跳。
杰克几乎是瞬间直起身半步,随即便听到了对方的轻呼。
然后就是物件落地的轻响,一支簪子落到了自己脚边。
原来是自己的银链不知何时勾挂到了奈布发间的木簪,而自己后退的动作引得它掉落下来。
杰克刚打算弯腰拾起,便见到一只手飞快“抓”走了它。
奈布的头发散了。
此刻两个人心里都是这个念头,但显然奈布本人更激动一些。
于是杰克抬眼便望见几近羞愤的人在慌慌乱乱的拢着发,又将它重新扎了上去。
“在下失礼数了……不知大人您的名讳……?”杰克率先打破僵局。
“礼部尚书,奈布·萨贝达。”奈布理了理衣襟,起身行礼,声音轻稳:“见过里佩尔大人。”
奈布·萨贝达……
杰克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面上笑意更甚:“果然是个好听的名字。”
于是,奈布脸上本就未消退的绯红愈发明显,抿了抿唇道谢。
“随从之人还在殿外等候,先告辞了。”杰克直勾勾的注视着他,行了礼后便转身就走。
没迈出几步又回头:
“有缘再见,萨贝达大人……”
后来,杰克出了大殿,几个胆大的下属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杰克笑了笑没说话,当他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见了他放缓的嗓音:
“遇到了一只贪睡的猫。”
待杰克踏出大殿良久,奈布才回神,他后知后觉地又抚上自己方才匆忙戴好的发簪,心绪杂乱,注意力却被左边桌案上的一件物什吸引。
那是一个面具。
杰克先前佩戴的面具。
奈布犹豫了一会儿,正欲出手,便瞥见来收拾残宴的宫人陆陆续续进来,留给他们处理似乎更妥当些……?
奈布坐上回府马车时已近戌时,打更人敲锣的声音回荡在市井街头,但很快便被晚市喧闹声覆盖。
雾都使节团来访一事让奈布及其他礼部尚书官员连轴转了五天,他连着三个晚上未阖上眼,身体到了极限。好在契君殿下较为通达事理,后续接待、陪伴使节团一事交由了户部衙门,还给他批了一周免早朝。
奈布起初自然欣喜至极,毕竟谁也不想起早,但是——
使节团首席是杰克。
雾都使节团来朝时长四个月,但按以往往来所经来谈,大部分不到两个月便离开,而若接待一事不归他管,那么下次见面至少也是初一宫宴。
想到此处,奈布下意识抚了抚手中冰凉事物,他垂眼望着面具。
不得不说,雾都面具工艺极为精湛,其原料陶瓷自然是从天圣传出去的,但工匠雕纹技艺使得这面具手感、观感变得特殊,而其花纹为浮雕,极为细致,同时彰显出面具主人本身的高贵,定是达官显贵一类。
那既然身份不凡,相貌气质又如此杰出,家中定有坤泽相伴吧。
“萨贝达大人,到了。”马车夫恭敬的声音传入车帘。
“多谢。”奈布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马车早已停下。
当他握着面具穿过长廊,到达个人居处时,他猛地发觉,自己今日思索的,似乎并不是一位礼部尚书该对外来使节了解的?而他今日才见了杰克第一面。
奈布很快皱了下眉,将手中面具递给一旁的侍人:
“明日,送去和德行宫,给杰克·里佩尔大人,务必当心,切勿损坏。”
“是,大人。”那人双手捧过,低头退下。
次日,东方初亮。
考虑到外来使者可能不适应太多生人相随,且又要保证他们在住处能够尽快熟悉、活动,礼部尚书只安排了不到二十位侍人在和德行宫,至于守卫,暗卫自然不计其数。
杰克醒的极早,甚至还上了“观阁”看了日出。
“哟,没想到我们杰克大人都来异国他乡了,还能起雾啊?”
一阵略带笑意的调侃从身后传来,来人身形挺立,一身深蓝给人以沉稳宁静,但出口的言语却和“沉稳”搭不上关系。
“……日出起雾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切,到中午你又说‘中午起雾不是再正常不过了’,晚上你又说‘夜晚起雾不是……’”
“诺顿,你真是够了。”
杰克无奈扶额,丢下那位叫“诺顿”的人自己转身下楼去了。”
两人一同出了观阁,刚到外廊,便有侍者引了一名下人上前。
“里佩尔大人,坎贝尔大人,礼部尚书府来人求见。”
诺顿见杰克神色都有了些许缓和,于是替他点了点头。
“参见大人,此为礼部尚书大人让小的交交给您的,是您落在海晏殿的面具。”那位素衣下人毕恭毕敬地行礼,递上了一个刻有纹样的木盒。
“……”杰克闭了闭眼,单手接过,“谢谢。”
那位礼部尚书待人退下,杰克和诺顿又是一阵沉默地踱回了寝宫,看着拿着木盒一端沉默的杰克,诺顿再次开口:
“哟,我们杰克大人不是视面具如命,怎么人家给你送回来了,你还不高兴?不会是介意人家没有亲自拿给你吧……哟哟哟……”
“好歹有人给我送。”
“?”
杰克无视对方的“破碎”,大步迈进里屋,在茶桌旁坐了下来。
“咔——”
木盒打开,扑面而来的除了木质香,还有一阵清幽的花香,随后立刻被吹散。
杰克眯了眯眼,将面具拾起凑近一嗅,是种类似铃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