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十九年，民生安定，万国来朝。

冬日的雪已经在地上盖了薄薄一层，月光已被掩得朦胧，此刻的礼部尚书府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临近年关，平时常务公文本就不少，最近雾都使臣即将到访，各类宴会、礼品、节日布置皆需筹备。

“萨贝达大人！急报！！”珠帘被来人掀得震天响。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青年，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抬眸，一个“讲”字卡在口中，便被来人的声音塞了回去。

“雾都使节团离京只有五十里了！！——”

“我知道了……”奈布按了按直跳的太阳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才刚“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公文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连火都快灭完了。

使节团离京只有五十里，就代表着至多还有两天便可进京，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这便意味着所有的到访安置、宴会确立要全部提前，而之前向皇帝递交的公文、奏章以及即将下放的部门清单、通告全要推翻、重写，还要派人告知宫中那位契君……

嗯，一细想头更疼了。

“萨贝达大人！雾都使节团又上递了新修订的人员名单！”

奈布应下了对方的公文，才刚开始提笔写些什么，又被来人打断。

“萨贝达大人！宴场布置公文如何了？上头派人来催了！”

“……在戚郡主那儿，待她过目……”

“不必。早已足够完善。”

奈布话音未停，便被一阵沉稳女声打断。一位衣着墨绿衣裳的女性乾元阔步而进，屋内随即泛起一丝竹香。

戚十一将手中公文递于下使，转身落座。

“戚郡主降临寒舍，未曾招待，实属有失远迎。”奈布忙于手中公务，口中讲着恭敬之言，实际上连头都没抬。

“秦夫人早已知晓，未曾告知于你吗？也是，如今礼部尚书大人早就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哪像本郡主这种清闲之辈……”

“来了便别闲着。”

戚十一不仅话没说完，还被纷飞而来的公文“拍”了一身。

嗯，于是我们尊贵的戚大郡主也“自愿”加入了奋斗行列。

奈布“大方”地抬大望了她一眼，顺带给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叮啷——”屋外的珠帘又响了起来。

“萨贝达大人！雾都使节团又上递了新修订的礼品清单！”

“我知道了。先放下吧。”

“萨贝达大人！雾都使节团——”

“萨贝达大人！”

“萨——”

“停！”

奈布极重地叩了叩桌子，声音里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惊得戚十一和在场的其余官员手中的墨文都抖了三抖。

“直接放下便好……不必一惊一乍。”他的声音又变得温和，似是无奈至极。

……原来咱们萨贝达大人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大家压抑着笑了几声，又急着低下头去。

……

夜早已深了良久，东方渐渐亮起了些许金色。

奈布放下最后一份公文，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抬头便看到了众多从属趴倒一片的壮观景象，然后便对上了戚十一颇为无奈的眼神。

“一转眼天都大亮了。尚书大人都不准备一下早膳答谢我么？”戚十一打了个哈欠，半开玩笑认真着。

奈布似是真的开始了考虑，但随即便听到了屋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比人影先出现的，是温柔宁静的女声：

“郡主说笑了，膳房那儿正在准备呢。”

一位穿着斗蓬的女性在下人的虚扶下款款而进，梅红暗色的面料衬得她肤色偏白，精致的眉目间少见岁月的痕迹，一头棕色长发被梳得规整至极。

“母亲……！”“秦夫人。”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

“可又是一夜未眠？这公文也颇多了些……连你父亲也说和他当年的比，不相上下呢……”泰夫人走近，示意身旁的人将一个暖炉递给了戚十一，自己则握住了奈布的手，替他顺了顺杂乱的发丝。

“是有些多……雾都使节团事务相对繁琐。”

“哼哼，其实就是事多。”戚大郡主一语道破天机，“不过倒是听闻那领头的是一位不凡的乾元，做事竟如此……”

“也是多谢了有十一的援手，不然还不知要到何时……即已到了用早膳之时，不如留下用完再走？”

“先多谢夫人了，不过阿肆大抵备好了待我回去呢。”戚十一笑着理了理衣襟，言语中是按耐不住的柔和，“夫人，十一先告辞了。”

“好……奈布，去送送十一。”秦夫人听罢，笑意更深。

“不必了，大人。让我们尚书大人好生歇歇吧，后头还有得忙的……”戚十一作了告礼，几步便迈出了屋。

目送戚十一离开后，泰夫人引着奈布朝外屋走去，压低了声音：

“让他们歇一歇，别让人去打搅，等会儿吩咐膳房将吃食温好……还有你，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整日昼夜不分的……”

“母亲，这都是正常的……”

“天又这么寒，你才穿这么点儿……雨露将近，到时有你好受的。”一提到“雨露期”，奈布就开始头疼，他历来“雨露期”都极其磨人，燥热、乏力、阵痛、高烧……全都来势汹汹——

“一会叫药房那边给你备些温药参汤之类。”

“叮啷——”秦夫人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珠帘被掀起的声音。

“哗啦啦——”还未看清来人，被暴力掀开了几十次的脆弱珠帘终于不堪重负地碎了一地。

“……”刚刚闯进来的小吏惊吓得原地立正。

“咳……何事？”奈布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略带心痛的望着“阵亡”满地的珠帘，这是契君殿下差人赏的……

“回……回大人……陛下下午……午时三刻……召……召您进……进宫……”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那闯了祸的小吏听见此言，如得恩赏，连忙左脚踏右脚地“飞”了出去。

“奈布，人家小吏也挺劳忙的，这珠帘派人来修上一二，再向契殿下禀告即可。莫要怪罪下去。”秦夫人柔声道。

“我知，母亲……”

……

雾都使节团果然如所料，提早入京，好在礼部尚书府以奈布·萨贝达大人为首，昼夜连转三日，万事俱备。

迎接仪式设于宫中“海晏殿”。此刻礼乐同奏，灯火高悬，接风宴拉开帷幕。皇帝携契君落座，满朝文武请安毕。

奈布的座位设于使节团首席旁，此刻他身着鲜红官服，作着半扎式发髻，由于通宵而生出的青色眼圈已经被些许粉脂遮掩，整个人显得平和美好，但碧色双瞳中偶尔流露出的倦意仍是暴露了他的疲惫。

“宣——雾都使节团进殿——”总管公公的嗓音回荡在殿中。

“叮铃铃——”

殿外伴随脚步声缓缓而至的是几阵清脆的铃声。

为首的是一位戴着雾白鎏金面具、穿着暗红长衫的黑发男子。那面具做工精细，雾白的底面上以金丝勾勒出繁复的异域纹样，将整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他身姿高挑挺拔，气宇不凡，暗红色的长衫上的银链随着步伐微微拂动，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雾都来访，见过天圣陛下、契君。”

“由于本国王后身体抱恙，国王殿下未能到访，臣仅代表雾都王室表示最深的歉意，以及对天圣最崇高的敬意。”

蕴着异域特色的略带生疏音色，透过面具而出的神似感，驱散了奈布的些许困意，他眯了眯眼，把视线移到面前的人影身上。

“臣名杰克·里佩尔，朝见天圣深感荣幸。”

言毕，他伸手揭下了面具。

那一瞬间，殿中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滞。

面具之下是一张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如刀裁般利落，薄唇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地透着礼节性的温和，而那一双深邃暗红的双眸里，映着殿内的灯火，也映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黑色长发以银冠束起半披于肩，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轮廓分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

究竟是那烛火照亮了他，还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灼灼生辉。

可以说是有着一种惊人的俊朗。然而比俊朗更令人心悸的，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气息——温和有礼，却又隐隐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人无法不去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一种异样的情愫从奈布心中升起，失序的脉搏迫使他快移开视线……

他下意识垂下眼睑，鲜红官服的袖口下，指尖微微蜷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该去抓。

殿中乐声依旧，觥筹交错声渐起。可奈布只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只有那个名字，还在脑海里轻轻回响——

杰克·里佩尔。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