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如刀,密密麻麻劈在墓园的青石板上。
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将死寂的墓园裹得密不透风。泥土混着雨水,黏腻地裹住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无数细蛇缠上骨髓。
徐佳莹跪在妹妹徐佳音的墓碑前,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只有尖锐的刺痛从皮肉深处蔓延开来,提醒她还活着。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早被淋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瘦得硌人的轮廓。雨水混着滚烫的泪,从脸颊滚落,砸在墓碑前的泥土里,砸在那束早已蔫掉的白菊上。
墓碑干净得刺眼,“徐佳音”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每一笔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剜进她的心脏。
家没了。
父母留下的公司、老宅、所有积蓄,甚至是父母生前最珍视的那些物件,全都被麻七用最肮脏的手段,一点点夺走。那个男人,踩着她的尊严,啃噬着徐家的根基,最后将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而她,是亲手把妹妹推向地狱的人。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疯了似的回放——
麻七的脸阴鸷得可怕,手指掐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徐佳莹,要么你去引佳音出来,要么我现在就让你爸妈在地下不得安宁。”
她看着麻七手里捏着的父母把柄,看着他身后那辆早已准备好的车,浑身发抖。她试过反抗,试过逃离,可在那个一手遮天的男人面前,她的挣扎不过是蚍蜉撼树。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她骗徐佳音说有东西落在郊外的湖边,软声哄着妹妹跟她走。徐佳音毫无防备,挽着她的胳膊,还笑着说要给她带喜欢的草莓蛋糕。
可到了湖边,麻七的人突然冲出来,将徐佳音死死按住。
“姐!你干什么?!”徐佳音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她眼底的懦弱和绝望。
徐佳莹闭着眼,眼泪疯狂掉,却只能咬着牙,看着麻七的人将徐佳音推入冰冷刺骨的湖底。
妹妹的哭喊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湖水翻涌的声音。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泥,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看着徐佳音被湖水吞没,看着麻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她,居高临下地说:“很好,以后徐家就是我的了。”
后来,她被麻七逼着签了无数份文件,亲手把属于徐家的一切都交出去。她成了人人唾弃的“杀妹凶手”,成了麻七手里最没用的傀儡。
直到最后,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走投无路的她,只能来这里,跪在妹妹的坟前。
她什么都没了,连给妹妹上一支干净香的资格都没有。
“佳音……对不起……对不起……”
嘶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雨声,碎得不成样子。她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很快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滑落。
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她却浑然不觉。
心里的愧疚和悔恨像滔天的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她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愿看着妹妹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在她哭得几乎要窒息,整个人快要栽倒在泥地里时,一柄纯黑的大伞忽然从身后罩了下来。
伞面挡住了倾盆的冷雨,隔绝了一部分湿冷。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过来,是李青天身上独有的雪松味,干净又温暖。
一只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徐佳莹僵硬地回头,撞进李青天深邃的眼眸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风衣,衣角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丝也沾着雨珠,却依旧挺拔得像松。他蹲下身,将她冻得发抖的身体轻轻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撑着伞,将两人护得严严实实。
“别磕了,头会伤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心疼,也带着坚定。
徐佳莹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现在一无所有,唯一能靠着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他手里还有些人脉和资产,可那些都不是她的。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草,只能勉强靠着他这一点支撑,苟延残喘。
“李青天……我什么都没了……”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无助,“佳音没了,家也没了……我就是个罪人……”
李青天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定:“有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光,刺破了她心底无边的黑暗。
他不会说太多华丽的安慰,却会用行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平静的湖面,忽然泛起一阵微弱却刺眼的银光。
原本暗沉的湖水,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光韵缓缓荡漾,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带着奇异的暖意。
雨幕被微光穿透,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波光粼粼的湖水中,缓缓走了出来。
少女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她的脸色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带着几分未脱的柔软,和一丝恍如隔世的茫然。
徐佳莹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疯狂撞击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手指颤抖着,几乎无法呼吸。
“佳……佳音?”
她吐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
是徐佳音。
那个她亲眼看着被湖水吞没,亲手葬了的妹妹。
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雨里,站在她的面前。
徐佳莹疯了一般挣脱开李青天的手,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狠狠将少女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虚幻的泡影。
“佳音……佳音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她埋在妹妹颈间,哭得撕心裂肺,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悔恨、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徐佳音的衣衫。
徐佳音被抱得生疼,却没有推开她。她愣了片刻,抬手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声音软软的,带着刚从水里出来的沙哑:“姐,我在呢。”
那一瞬间,徐佳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李青天快步上前,重新撑开伞,将相拥而泣的姐妹两人一同护在伞下。他看着失而复得的两人,眼底满是欣慰,却也多了几分警惕。
他知道,这绝不是偶然。
雨还在下,风更冷了。
墓园最外围的出口,浓密的树影深处,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伫立。
麻七单手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半边脸隐在沉沉的雨幕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寒潭里的冰,死死锁定着湖边那三道相依为命的身影。
他看着死而复生的徐佳音,看着失魂落魄却又重燃希望的徐佳莹,看着挡在她们身前,护着她们的李青天。
片刻后,一抹冰冷、残忍、带着绝对掌控欲的笑意,缓缓勾起他的唇角。
他微微垂眸,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却字字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呵,从鬼门关爬出来了?
也好。
既然回来了,那我就亲手……再把你们,一次全部送回去。”
雨势陡然变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了序曲。
徐佳莹抱着徐佳音,感受着妹妹真实的体温,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软弱,再也不会妥协。
麻七,柳如烟,所有欠了他们的,她都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