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收拾祖父遗物的时候,发现那只坛子的。
它被藏在阁楼最深的角落里,用旧棉袄裹着,棉袄外面又套了层油布。揭开油布的时候,霉味和樟脑味冲得我打了个喷嚏。坛子是陶的,酱褐色,口小肚大,样子很憨。坛口封着黄泥,泥巴干透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
我想把它搬下来。手刚碰到坛身,就缩回来了——那陶土冰凉刺骨,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我又试了一次,两只手捧住坛腹,用力一提。
轻得吓人。
坛子里面是空的。至少掂起来是空的。但封口的黄泥明明完好,几十年没动过的样子。我又摇了摇,没有声音。
坛子被我搬到天井里。阳光照在上面,我才看清楚那酱褐色不是陶的本色,是干涸后结成痂的东西,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泛着暗红。坛身上还有纹路,细看,是指印——无数只手按过的指印,密密麻麻,像是一种疯狂的签名仪式。
我想起祖父生前的一些事。
他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每年正月初二,总有人来给他拜年,提着糕点,拎着酒。祖父坐在堂屋里,来的人跪下去,磕三个头,起来,站着,不敢坐。祖父点点头,说声“好”,那人就退出去。
我小时候觉得祖父威严,很了不起。后来听说了一些事。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夜里常出门,提着马灯,往后山走。后山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个疯女人。那女人不穿裤子,披头散发,见人就笑。镇上的男人都去找过她,有的给半个窝头,有的给块红薯。她也笑纳。
再后来,女人不见了。破庙塌了半边,没人去修。
祖父从不出门了。每天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等死。
坛子被我洗过了。
其实不该洗。但那股味道实在冲,腥的,臭的,又带着点甜,像隔夜的猪血,像发臭的蜂糖。我用刷子蘸着肥皂水,一下一下地刷。那层酱褐色的痂慢慢化开,水变成红色,变成黑色,又变成红色。流进阴沟里的时候,泛着细碎的泡沫。
刷干净了,坛子露出本来面目——青灰色的陶,粗砺,有细小孔隙。坛身上有一圈一圈的弦纹,像是被绳子勒过千百遍留下的痕迹。
我把坛子倒扣在台阶上,让它晒干。太阳很好,晒得坛子暖烘烘的。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坛子的形状很熟悉。
像个女人的身体。
坛口是脖子,坛肩是肩膀,往下收进去的坛腹是腰身,再往下又微微鼓出来,是胯骨。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个躯干的轮廓。那些弦纹像是什么东西勒进肉里留下的印记。
我打了个寒噤。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只坛子,青灰色的,在月光下转。转得很慢,坛身上显出纹路来,不是弦纹,是筋络,是血管,是青紫色的淤痕。坛子转着转着,开口处涌出东西来——先是头发,很长很长的头发,黑的,缠在一起;然后是眼睛,一双眼睛,眼皮缝着,缝得很紧;然后是手,很多只手,从坛口伸出来,指甲很长,在空气里抓挠。
我想跑,跑不动。坛子滚过来,坛口对着我,里面有声音,很闷,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那腔调,那语气,像是骂,又像是笑。
醒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去了趟后山。
破庙还在,只剩半堵墙,墙根长满了蒿草。我在附近转了转,看见一个土坑,坑边有烧过的纸钱灰,新鲜的,大概是前些日子清明有人来过。
坑边蹲着个老人,正在拔草。我走过去,他抬起头,是个生面孔,不是镇上的人。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草。
我问:“这是谁的坟?”
他说:“没名字。”
我说:“那埋的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埋的是只坛子。”
我心里一跳。
他又说:“坛子里装的是什么,你问你爷爷去。”
我说:“我爷爷死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得很仔细,从我的脸看到我的手,从我的手看到我脚上的鞋。看完,他说:“那你就是那只坛子。”
我想追问,他已经走了。走得很快,蒿草在他身后合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坛子还在我家的台阶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端详它。坛口封着的黄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小块泥巴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黑洞。我把眼睛凑近洞口,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很深的黑暗,像是没有底。
我把耳朵凑上去。
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风声,又像是呜咽。仔细听,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叽叽喳喳,嘁嘁喳喳,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语气,那腔调,分明是女人。一个女人,一百个女人,一千个女人,挤在一只坛子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忽然明白了。
坛子是什么。
坛子是那个疯女人。坛子是所有被压在下面的女人。坛子是她们的嘴,被黄泥封住了,发不出声音;坛子是她们的手,在黑暗中抓挠,抓了几十年,指甲都抓没了;坛子是她们的腰身,被绳子勒过千百遍,留下永远的弦纹。
坛子就是她们。
可我也是那只坛子。那个拔草的老人说的。我也是。
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祖父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你小时候,睡过那只坛子。”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睡过那只坛子。我被装进过那只坛子。坛子的形状就是我的形状,坛子上的弦纹就是我身上看不见的勒痕。那些男人的手,按在坛身上,隔着陶土,按在我的肉上。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是我。
我只是一只坛子。
坛子还在台阶上,青灰色的,在太阳底下晒着。我走过去,把它捧起来。还是很轻,轻得不像装过任何东西。但我知道,它装过的。
装过一个女人,一百个女人,一千个女人。
装过我。
我把坛子举过头顶,想把它摔碎。可是举到半空中,我停住了。
坛口对着天,我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看,是手指,无数根手指,从坛底的黑暗中伸出来,在洞口的地方曲张、抓挠。它们想抓住什么。想抓住阳光,想抓住空气,想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可它们抓不住。
洞口太小了。阳光只能照进来一束。那些手指碰到光,就缩回去,碰到光,又缩回去。像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游戏。
我把坛子放下来,放在地上。坛口对着我。
那些手指还在动。现在它们不是想抓住阳光了,它们想抓住我。它们从坛口探出来,一寸一寸地,向我伸过来。
我没有跑。
我伸出手,握住了一只。
凉的。
冰凉的,像那天的坛身。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缩了缩,然后握紧了我。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手握住了我,把我往坛口拉。
我没有挣扎。
我忽然很想进去看看。
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坛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可以装下我整个身体。我低下头,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
很挤。
有很多人。
她们不说话,只是抱着我,贴着我,用冰凉的嘴唇碰我的脸。
我听见很多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传来: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声音越到后面越是沙哑,越是狰狞,越是凄惨,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呐喊,有人面目全非,满身挂着血液
我睁开眼睛。
我还是站在天井里,坛子在我脚边,完好无损。太阳很好,晒得我暖烘烘的。
刚才的一切,像是幻觉。
但我的手是凉的。
两只手,都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东西。
是手指印。无数个手指印,按在我的掌心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种疯狂的签名仪式。
我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上也有。
那些指印按得很深,像是要按进我的肉里,按进我的骨头里,按进我的魂里。
我忽然想起那个拔草的老人说的话。
“你就是那只坛子。”
是的。
我是。
我从来都是。
坛子就站在那里,青灰色的,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
我走过去,把它捧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坛子是什么。
坛子是那些被剥夺了形状的东西。她们曾经有脸,有嘴,有眼睛,有手,有腿,有完整的身体。后来没有了。后来只剩下一只坛子的形状,被无数只手按着,按进泥土里,按进黑暗里,按进时间里。
坛子也是我。
我也是被剥夺了形状的东西。我的脸是别人画上去的,我的嘴是别人缝起来的,我的眼睛是别人闭上的,我的手是别人按住的,我的腿是别人折断的。我活在这只坛子里,活了几十年,活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坛子。
我把坛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坛身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影子。很多影子,挤在一起,动也不动。
那些影子忽然抬起头来。
她们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们。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坛子还在我手里。
我把它放回阁楼上去。用旧棉袄裹着,棉袄外面套上油布。塞进最深的角落里,让它再睡几十年。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坛子响了一声。
很轻。
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