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1——新年·盼头

大雪纷飞，轻飘落在那缕红梅间，落在家家户户的门前，落在人的手心里，然后飘渺不见

　　人们欢声笑语，庆祝新年，耳朵与鼻尖冻的通红，只为那热闹的人间，也为了稍微放松，团聚的温暖流淌在心间

　　锅炉冒着烟火气，青烟顺着烟囱缓慢飘向空间，灯火通明，那是家的方向

　　只要有家，就有惦记，有思念，有了意义，有了为“活着”而生出的理由

　　那“意义”，便是盼头。

　　年三十的夜，雪是安静的。鞭炮在远处闷闷地响，像大地沉睡时沉稳的鼾声。屋子里，炉火正旺，炭块烧得通红，噼啪作响。祖父靠在藤椅里，眯着眼，手里捧着的茶早已凉了。他看人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穿过眼前的儿孙，望见了很远的东西。父亲挨着他坐，小心翼翼地挑着话头，说今年的收成，说城里的新鲜事。祖父“唔”一声，点点头，目光又落到炉火上，仿佛那跳跃的火苗里，也藏着他要看的故事。

　　年夜饭的蒸汽蒙糊了窗玻璃。母亲和婶婶们在厨房与堂屋间穿梭，瓷盘磕碰的脆响，油锅翻滚的滋滋声，还有她们压低却仍带笑的催促，织成一片厚实而安心的网。堂弟在桌角，专心对付一枚冻梨，那梨乌黑发亮，硬得像石头。他把它放进凉水碗里，不一会儿，梨周身便结起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他等不及，用门牙去磕，“嘎嘣”一声，冰壳碎裂，他满足地吮吸着里面软甜沁凉的梨肉，冰凉激得他缩起脖子，眼睛却笑得弯弯。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从远方带回的、属于钢铁城市的坚硬与倦意，正一点点被这喧腾的暖气融化。活着，奔波着，有时会忘记最初为了什么出发。此刻，这满屋无具体目的的忙碌，这为了一顿丰盛饭菜而齐心协力的琐碎，这人挨着人、呼吸交融的亲近，忽然给了那抽象的“活着”一个最温暖的注脚：不过是为了在这样的夜晚，能有一个踏实的归处，看你在意的人们，脸上有光，碗里有热汤。

　　新年的饺子总是要守岁时包的。面团揉得光滑，揪成剂子，擀成圆圆的面皮。馅儿是黄昏就调好的，白菜猪肉，拌了香油，闻着就让人心安。一大家子围坐，会包的，不会包的，都上手。堂弟包了个面团，说是“金元宝”。小侄女捏出个四不像，得意地宣称是“小兔子”。大人们笑着，手指翻飞间，一只只模样周正的饺子便立在了盖帘上，像列队等待检阅的饱满的士兵。闲话于是更散了，从祖父母那辈逃荒来的旧事，扯到谁家新娶的媳妇，又跳到开春后田埂该种些什么。时间在这样的絮叨里，被拉得很长，很缓，像窗外无声堆积的雪。

　　将近午夜，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洁净的银白，反射着稀微的星光，和从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祖父忽然说：“开开门吧，透透气，也看看雪。”

　　门“吱呀”一声开了。清冽如泉的空气猛地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的甜。远处，不知哪家先放起了迎岁的烟花，“咻——啪！”一簇金红的光划破沉蓝的夜空，绽开，缓缓坠落，熄灭。紧接着，远远近近的，更多的光朵升腾、绽放。爆裂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我们站在门口，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寒冷的夜色。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那一刻的寂静，比喧闹更充盈。我忽然明白，人们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古老的仪轨，忍受严寒，千里奔赴，或许就是为了共同制造这样一个“非日常”的夜晚。在这个夜晚里，时间被赋予神圣的刻度，忙碌暂停，得失暂忘。所有具体的欢欣——食物、暖炉、亲人的面容——都退为背景。凸显出来的，是一种更抽象、却更坚实的东西：确认彼此还在同一盏灯下，确认根须仍深扎于同一片土壤，确认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日子，能让飘散的风筝收回线，落回这片热气腾腾的土地。

　　这，便是那“为‘活着’而生出的”——盼头。

　　有了这个盼头，春日的播种，夏日的挥汗，秋日的贮藏，乃至冬日所有的孤寂与跋涉，便都有了可以忍受、甚至值得咀嚼的滋味。它不像目标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梦想那样遥不可及。它很平凡，不过是一顿饭，一次团聚，一段放空的时光。但它又无比坚韧，足以在平淡乃至艰难的日子里，如暗夜中的微光，维系着心火不灭。

　　夜深了。我回到自己的小厢房，屋内炉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在。躺下时，听见隔壁祖父苍老的咳嗽声，母亲收拾碗盏轻细的磕碰，还有不知哪个孩子梦中模糊的呢喃。这些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清晰得令人心颤。它们是“家”最真实的脉搏。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城市里未竟的工作，旅途的疲惫，或对未来的迷茫。只想着一件事：明晨起来，那雪地上，一定会印上第一串崭新的脚印，或许是去井边打水的父亲，或许是早起燃放开门炮的堂弟。而厨房的烟囱，会再一次，准时地，向刚刚苏醒的、湛蓝的天空，送出那缕亲切的、笔直的、充满生机的青烟。

　　那便是人间最朴素，也最隆重的宣告。宣告生活正在继续，宣告“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值得庆祝的、充满盼头的奔赴。无论走过多少四季，历经多少风霜，只要那缕炊烟还在升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永远知道为何醒来，为何劳作，为何在每一个大雪纷飞的岁末，怀着同样滚烫的心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