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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火

侯门锦色

日子在忙碌与隐秘的期待中,悄然滑过。秋去冬来,寒风料峭,转眼便是岁末。崔府上下为大小姐崔瑶的出阁做最后的准备,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冬日的肃杀都被冲淡了几分。

自西山红叶亭一别,崔锦与江云澜便再未私下见面。然书信往来,却未曾断绝。江云澜的殿试在即,他闭门苦读,偶尔得了闲暇,或读到什么有趣的地理想法,便会托崔砚(崔锦不知他如何说动了三哥,或许是那份真诚与对学问的纯粹打动了他)转交一封简短的信笺。信中不谈风月,多是分享读书心得,探讨地理见闻,或关心她的近况,叮嘱她天寒添衣。偶尔,也会在信末,用极克制的笔触,写一句“枫叶已落,然心中暖意不减”,或是“夜深读书,偶见月华如练,忆及西山亭中清谈,倍感欣然”。

这些信,如同冬日里的一线暖阳,悄无声息地照亮了崔锦沉寂的生活。她每次接到信,都会躲进听雪阁最安静的角落,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遍遍细读。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迹干净,字迹工整,一如他本人。她能想象他挑灯夜读时认真的模样,也能感受到那份隔着信纸传来的、含蓄而坚定的惦念。

她也会回信。同样简洁,同样克制,多是回应他信中的疑问,或说说自己近日读了什么书,府中又添了什么时新的花草。从不敢提“思念”,更不敢提“未来”,只在字里行间,透着一份心照不宣的、因“懂得”而生的亲近与暖意。她将自己近日临的一幅简单的大凉山水小景(凭着记忆和书中描绘)随信附上,江云澜回信时,竟在画旁空白处,用工整小楷详细标注了画中可能的山势走向与水流名称,甚至纠正了她记忆中的一处小误。

这份默契,这份无需多言的、基于共同志趣的交流,让崔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仿佛在这冰冷而算计的京城里,她终于有了一方小小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有一个人,懂得她的喜好,尊重她的想法,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独立的“人”。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京城有“正月十五闹元宵”的习俗,这一夜金吾不禁,通宵达旦,是年轻男女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出门游玩、赏灯看戏的日子。崔瑶婚期在即,柳氏想着让她出嫁前再松快松快,也为了让崔锦、崔玥、崔瑟散心,便允了她们姐妹几个,由崔璋带着几名得力家丁护卫,出门赏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京城仿佛从冬日的沉寂中苏醒过来,变得流光溢彩,人声鼎沸。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琉璃灯、宫灯、纱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和一种属于节日的、热烈的、鲜活的气息。

崔璋护着姐妹四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崔玥最是兴奋,拉着崔瑟(崔瑟难得露出些微笑意,虽依旧安静,但目光也被那些精巧的花灯吸引)东瞧西看。崔瑶也褪去了连日筹备婚事的疲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与崔璋低声说着话。崔锦跟在她们身后,目光流连于璀璨的灯海,心中却隐隐存着一份期待——江云澜的信中,曾含蓄地提及,上元夜或可“偶遇”。

果然,当她们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前,崔玥正对着一盏兔子灯上的谜面抓耳挠腮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此谜面‘有洞不见虫,有巢不见蜂,有丝不见蚕,撑伞不见人’,谜底应是‘莲藕’。”

崔锦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江云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们身侧不远处。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袍,衬得人更显精神,许是节日之故,眉宇间也少了些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明朗的笑意。他对着崔玥温和一笑,又对崔瑶、崔璋、崔瑟依次拱手见礼,最后,目光才落在崔锦身上,那目光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却又恪守着礼数,只微微颔首。

崔璋对江云澜印象不坏,加之崔砚似乎也提过此人品性,便也客气地还礼。崔瑶看了崔锦一眼,见她虽垂着眼,耳根却已微微泛红,心中明了,只微微一笑,并不点破。崔玥则拍手笑道:“江解元好厉害!一猜就中!这盏兔子灯归我啦!”

摊主笑着取下灯递给崔玥。江云澜又顺手解了旁边几个灯谜,赢了几样小巧的玩意,分别赠予崔玥和崔瑟,给崔瑶的是一柄精巧的团扇,给崔璋的则是一枚雕刻着“平安”二字的木牌。轮到崔锦时,他略一犹豫,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着的小小物件,递到她面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偶然得之,觉着……或与二小姐相衬,还请……笑纳。”

崔锦迟疑了一下,在姐妹们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接过那素帕。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只见帕中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身线条流畅简洁,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半开的、姿态柔婉的玉兰花,玉质温润,雕工细腻,在四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并非多么名贵的宝玉,却自有一种清雅脱俗的韵味,正合崔锦的喜好。

她的心,仿佛被那温润的玉光轻轻熨烫了一下,暖意融融。她抬眸,飞快地看了江云澜一眼,见他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江公子,我……很喜欢。”

江云澜眼中瞬间绽开光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有了这个“偶遇”,一行人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游。崔璋是个粗中有细的,见妹妹们似乎与江云澜相处融洽,崔锦也难得露出轻松神色,便也乐得成全,只不远不近地跟着,留意着安全。崔玥得了兔子灯,又得了新巧玩意,正是兴高采烈的时候。崔瑶与崔瑟走在稍后,低声交谈着。

江云澜很知分寸,始终与崔锦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他指着各处的花灯,说着它们的来历典故;看到街边有趣的小摊,也会低声向她介绍;路过卖糖人、糖葫芦、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的摊子,他总会停下,轻声问她:“可要尝尝?”

崔锦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他自然坦荡的态度影响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她会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或是刚出锅的、甜香软糯的桂花糕。甜意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周围热闹的人声、璀璨的灯火,和他偶尔看过来的、带着笑意的清澈目光,让她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竟是如此温暖而美好。

“前头有家老字号的元宵铺子,他家的芝麻馅和桂花馅最是地道,二小姐可要试试?” 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江云澜指着前方一家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铺子问道。

崔锦刚想点头,却见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跑到江云澜身边,急声道:“公子!可找到您了!老爷(指江云澜的授业恩师,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府上派人来寻,说有急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江云澜眉头一蹙,看向崔锦,眼中满是不舍与歉意。

崔锦忙道:“江公子既有急事,快些去吧。莫要耽误了。”

江云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等着他们的崔璋等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去去便回,若能赶上,再来寻你们。二小姐……千万小心,莫要走散了。” 他匆匆从怀中又掏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松子糖,塞到崔锦手里,“这个……你拿着,若饿了,先垫垫。”

说完,他对着崔璋等人遥遥一拱手,便跟着那小厮,迅速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中。

崔锦握着那包尚带余温的松子糖,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甜蜜与暖意,仿佛被夜风吹散了些许,留下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她很快便调整了心绪,将玉簪小心地插入发间(替换下了那支素银簪),将松子糖收好,转身朝着崔璋他们走去。

就在这时,崔玥眼尖,指着另一个方向喊道:“大姐姐!二姐姐!你们看!是九公主!还有……定北侯!”

崔锦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转头。

只见不远处,一家气派的珠宝楼“玲珑阁”门前,正站着几人。为首一人,玄衣墨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霍衍。他身侧,是明艳照人、笑容灿烂的九公主萧明玥。九公主今日穿着绯红色的骑射便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格外英姿飒爽。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似是宗室子弟。

霍衍的目光,原本随意地扫过街面,却在看到崔锦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她发间那支陌生的、温润的白玉兰簪时,倏然凝住。那目光,深不见底,隔着喧闹的人潮与璀璨的灯火,精准地锁定了她,也锁定了她发间那抹刺眼的莹白。

崔锦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的温暖与甜蜜,荡然无存。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想要躲开那目光,却又强迫自己站定,对着九公主和霍衍的方向,敛衽行礼。崔瑶、崔璋等人也连忙见礼。

九公主已笑着走了过来,目光在崔锦发间的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不变,对崔瑶道:“崔姐姐!好巧!你也出来赏灯?这位是……崔二小姐吧?上次天香楼匆匆一面,还未好好说话呢。” 她态度亲切,毫无公主架子。

崔瑶忙道:“见过九公主。正是舍妹。这位是家兄,这是玥儿,这是瑟儿表妹。” 一一介绍。

九公主笑着与众人打了招呼,目光尤其在崔锦和周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霍衍也缓步走了过来,对崔璋略一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崔锦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崔公子,崔小姐。”

“见过侯爷。” 众人再次行礼。

“既然遇上了,便是缘分。” 九公主很是热络,挽住崔瑶的胳膊,“崔姐姐,我正想去前头看看杂耍,听说今晚的‘鱼龙舞’格外精彩。不如我们一道?”

崔瑶不好推拒,看了一眼崔璋。崔璋见九公主态度友善,霍衍虽气势迫人,但也未表现出敌意,便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便合在一处,继续前行。霍衍与崔璋走在稍前,九公主拉着崔瑶和崔玥,低声说笑。周瑟安静地跟在崔瑶身侧。崔锦则落在了最后,心中那根弦紧紧绷着。她能感觉到,霍衍虽未回头,但那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仿佛始终笼罩着她,尤其是她发间那支簪子。

众人行至一处更为开阔的广场,果然有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吐火、耍叉,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九公主看得兴致勃勃。崔玥也兴奋地拍手。

崔锦却无心观看。她只觉得发间那支玉簪,此刻重若千钧,硌得她头皮发麻。她悄悄抬手,想将簪子取下藏起,却又怕动作太大,反而引人注目。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九公主忽然指着广场对面另一家灯火通明的珠宝铺子“珍宝轩”道:“那边瞧着也很热闹,似乎有不少新巧首饰。崔姐姐,不如我们去看看?我正好想挑件东西送给未来三皇嫂作添妆之礼呢!”

崔瑶推辞不过,便也笑着应了。于是一行人又转向“珍宝轩”。

“珍宝轩”是京城顶尖的珠宝铺子,共三层,此时亦是宾客盈门,多是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一行人进去,立刻有伶俐的伙计迎上,见九公主和霍衍气度不凡,更是殷勤备至。

九公主兴致勃勃地拉着崔瑶在一楼看首饰。崔玥对亮晶晶的珠宝没什么抵抗力,也凑在旁边。崔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珠翠。崔璋对女子的首饰无甚兴趣,只站在门边等候。

霍衍也缓步在店内走着,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琳琅满目的柜台。

崔锦心绪烦乱,只想离霍衍远些,便独自走到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陈列的多是一些式样较为古朴、玉质或宝石本身出众、但设计并不繁复的首饰。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簪环玉佩,忽然,被柜台角落里的一个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只玉镯。并非常见的翡翠或羊脂白玉,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色泽如同雨后初晴天空般的淡青色玉石,玉质通透,内里仿佛有烟云流动,光泽温润内敛。镯子样式是最简单的圆条形,没有任何雕刻纹饰,却因着这奇特的玉色和质地,显得格外清雅脱俗,卓尔不群。在一堆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首饰中,它静静地躺在黑丝绒衬垫上,如同喧嚣尘世中一抹安静的青烟,遗世独立。

崔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驻足细看。这玉镯的气质,让她想起了大凉雨后的天空,那种广阔、清透、又带着一丝苍茫的美丽。也让她想起了自己此刻的心境——渴望一份清静,一份不同于这京城繁华的、属于内心的安宁。

她看得有些出神,甚至没有注意到,霍衍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侧不远处,目光掠过她专注的侧脸,又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只淡青色的玉镯上。

九公主正拿着一支点翠凤钗在崔瑶发间比划,眼角余光瞥见这边情形,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崔姐姐,这支钗倒是衬你,不过我觉得楼上或许有更好的。玥儿,瑟表妹,咱们一起上去瞧瞧?” 说着,不由分说,拉着崔瑶便往楼上走,又对崔玥和周瑟使了个眼色。

崔玥懵懂,但也跟着上去了。崔瑟看了崔锦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霍衍,眸光微动,没说什么,也安静地跟了上去。

转瞬间,这处角落便只剩下了崔锦,和几步开外、沉默不语的霍衍。

直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安静冷冽下来,崔锦才猛地回过神。她倏然转头,正对上霍衍那双深不见底、正静静看着她的眼眸。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