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深秋,离崔瑶出阁的日子愈发近了。崔府上下弥漫的喜庆与忙碌,冲淡了些许因崔琳“远行”和周瑟婚事带来的沉重氛围。柳氏打定主意,要在长女出嫁前,为几个女儿再添置些体面的衣裳首饰,一来是崔瑶婚后回门、往来应酬所需,二来也是想着崔锦和崔玥渐渐大了,该有些撑场面的行头,至于暂住的周瑟,柳氏也一视同仁,吩咐一同置办。
这日天气晴好,虽有些寒意,但阳光明亮。柳氏亲自带着崔瑶、崔锦、崔玥,并邀了周瑟,一行人乘车前往东市最负盛名的“锦绣阁”和“琳琅斋”。崔瑶是主角,自然要多看多选,崔玥年纪小,对新鲜花样充满好奇,周瑟安静地跟在柳氏身侧,只在问及她时,才轻声答几句,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与珠光宝气。
崔锦的心思,却不全然在这些身外之物上。她随着家人走动,目光却偶尔会飘向店铺外熙攘的街市。自枫林与霍衍二次会面,又亲眼见了周瑟的“认命”后,她心中那根名为“观察”与“清醒”的弦,绷得更紧。她看着店铺里往来挑选的夫人小姐,看着掌柜伙计殷勤备至的笑脸,看着那些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华丽与贵重,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女子,用这些外在的装饰,将自己打扮成符合世人期待的模样,送入一个又一个或金碧辉煌、或沉闷窒息的牢笼。
“锦儿,你看这匹云霞锦,颜色可衬你?” 柳氏拿着一匹烟霞色的锦缎在崔锦身上比划,脸上带着笑,“你肤色白,穿这个定然好看。再做一身新衣,过些日子你大姐出阁,你也好穿得鲜亮些。”
崔锦回神,看着那匹华美却略显张扬的锦缎,轻轻摇头:“母亲,这颜色太过艳丽,女儿……压不住。不如那匹天水碧的软烟罗,瞧着清爽些。”
柳氏看了看,觉得也有道理,便让掌柜将软烟罗也记下。崔瑶在一旁笑道:“二妹妹如今越发有主意了,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崔锦只是浅浅笑了笑,没说话。有主意么?不过是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成为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一个,不想再像春日宴那般,因一时“出挑”而惹来无穷麻烦。
从“锦绣阁”出来,已近午时。柳氏有些乏了,便道:“前面有家‘天香楼’,茶点不错,也清净。咱们去歇歇脚,用些茶点再回去。”
一行人便往“天香楼”行去。天香楼是京城有名的茶楼,临街而建,共有三层,装饰雅致,常有文人墨客、官宦家眷在此品茗闲谈。柳氏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视野开阔,既能看见楼下街景,又不至于太过嘈杂。
落座后,伙计殷勤地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的茶点。柳氏与崔瑶低声说着婚礼的细节,崔玥趴在窗边,新奇地看着楼下往来的人流车马。崔瑟安静地坐着,小口抿着茶,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青瓷杯上。
崔锦也端起茶杯,正要饮用,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街面,却蓦地定住了。
街对面,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墨香斋”门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人,青衫磊落,身形颀长,正是许久未见的江云澜。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同样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两人似乎在讨论着手中拿着的一卷书册。江云澜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那身半旧的青衫也映得柔和了几分。
与之前在书斋偶遇时的沉静郁色不同,此刻的江云澜,眉宇间舒展开来,眼中带着一种属于读书人讨论学问时的、纯粹而明亮的光彩。秋闱已过,他既中了头名解元,想必心中大石落地,整个人也松弛了许多。
崔锦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日在周家听闻他高中解元,又隐约听得温宁公主似乎对他“青眼有加”,她心中便有些复杂难言的感觉。此刻再见,见他神采奕奕,想来前程大好,她该为他高兴的。可想到霍衍那日的警告,想到温宁公主,心中那点因书结缘而生出的、微末的好感与欣赏,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下去。
“二姐姐,你看什么这么出神?” 崔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街对面的江云澜,立刻小声惊呼,“咦?那不是……那位江解元吗?大姐姐,你快看!”
崔瑶和柳氏闻言,也看了过去。柳氏微微蹙眉,她对这位“寒门解元”并无多少印象,只隐约记得永昌伯夫人提过一句。崔瑶则认出了江云澜,她记性极好,春日宴上江云澜虽未直接与她交谈,但作为与崔锦有过“交集”的外男,她自是留了心。此刻见他与友人在街对面,又见崔锦目光停留,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周瑟也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江云澜身上停留一瞬,又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江云澜似乎与友人谈完了话,拱手作别。他独自一人,转身似乎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这边,恰好与天香楼二楼窗内崔锦的视线,隔空相遇。
江云澜显然也愣住了。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讶、意外,随即是一丝清晰的喜悦。他站在街对面,望着窗内的崔锦,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对着崔锦的方向,遥遥地,拱手一礼。姿态磊落,并无狎昵。
崔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微微颔首还礼。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眼中具体的神色,但那笑容里的真诚与明朗,却透过秋日清冽的空气,清晰地传递过来。他似乎在为她看到他而高兴,也为这意外的“重逢”而欣喜。
雅间内,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柳氏的眉头蹙得更紧,看向崔锦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崔瑶眼中忧色更浓。崔玥则眨巴着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崔锦,一脸好奇。
崔锦知道,此刻自己任何多余的反应,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点头致意而已。
然而,她方才与江云澜那短暂的隔空对视与致意,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三楼另一间更为隐蔽奢华的雅室内,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中。
霍衍今日约了人在天香楼三楼谈事。事情刚了,他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后,他便看到了对面“墨香斋”门口那个青衫身影,也看到了二楼窗内,那个穿着浅碧色衣裙、正望着街对面的崔锦。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江云澜身上,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看着她与江云澜隔街相望,彼此致意。虽然只是极短暂的瞬间,虽然隔着距离,但那种无需言语的、自然而然的交流感,却让霍衍眸色骤然一沉。
江云澜。又是他。
即便秋闱已过,即便他已“提点”过,即便他派人暗中留意着江云澜的动向(知道他近日正被温宁公主“青眼”所扰),这人竟还能在此处,与崔锦“偶遇”?而她,竟也对他颔首致意?
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躁与不悦,悄然窜上心头。他记得枫林那日,她平静接受留下的模样,记得她眼中那片被强行压下的死寂与清醒。他以为,她至少该懂得分寸,懂得远离可能的是非。可现在看来,她对那个寒门书生,似乎并未完全“死心”?
就在霍衍眸色转深,周身气息不自觉地冷冽下来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一个明快带笑的声音响起:
“景行哥哥!果然是你!我在楼下就看到你的马车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明艳照人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顾盼间神采飞扬,笑容灿烂得如同秋日最热烈的阳光,通身的气派既尊贵又不失灵动,正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九公主萧明玥。
九公主与霍衍算是表亲,她的生母皇后娘娘出身将门,与霍衍母亲是远房表姐妹。因着这层关系,加上霍衍常年驻守北境,回京后对这位性格爽朗、不像其他公主那般娇柔做作的小表妹也颇为照拂,两人关系比其他皇子公主亲近许多。九公主对这位战功赫赫、气势迫人却又对自己颇为包容的表哥,也十分钦佩亲近,常以“景行哥哥”相称,言行无忌。京中早有传闻,说九公主心仪定北侯,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九公主对此从不辩解,甚至乐得借此挡掉许多不必要的桃花,霍衍也从未澄清,久而久之,几乎成了众人默认的事实。
“明玥?你怎么在这儿?” 霍衍收敛了外放的情绪,转身看向来人,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许,但眉宇间的冷峻并未完全散去。
“我陪母后出宫去大相国寺进香,回来路上闷得慌,便求了母妃让我自己逛逛。远远瞧见你的马车,就上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逮到你了!” 九公主笑嘻嘻地走到窗边,顺着霍衍方才的视线往下望,正好看到对面“墨香斋”门口,江云澜对二楼窗内拱手后,转身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了二楼窗内,崔家女眷所在的雅间,以及那个刚刚收回目光、侧影沉静的浅碧色身影。
“咦?那不是崔侍郎家的女眷么?” 九公主记性极好,一眼认出了柳氏和崔瑶(未来的三皇嫂),自然也看到了崔锦和崔玥,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崔瑟。“景行哥哥,你认识崔家那位二小姐?” 她心思剔透,立刻察觉霍衍方才的目光,似乎并非随意。
霍衍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偶然见过几面。”
九公主眼珠一转,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促狭:“只是‘偶然见过几面’?我怎么瞧着,方才那位新科江解元,似乎对那位崔二小姐,颇为留意呢?隔街相望,遥遥致意,倒有几分……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风雅?”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霍衍的反应。
霍衍神色未变,只瞥了她一眼:“你倒是眼尖。”
“那是自然!” 九公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爽与好奇,“不过景行哥哥,你可别告诉我,你也对那位崔二小姐……嗯?”
霍衍眸光微沉,看向九公主的眼神带上了警告:“明玥,慎言。”
九公主却不怕他,反而笑得更欢:“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那位崔二小姐,我瞧着倒与别的闺秀有些不同。安安静静的,眼神却挺清亮,不像是个没主见的。难怪……”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霍衍一眼,“能入得了某些人的眼?”
“你今日话很多。” 霍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九公主见好就收,知道这位表哥的脾气,再逗下去怕是要恼。她转了转眼珠,忽然道:“既然碰上了,景行哥哥,不如请我喝杯茶?我正好有事想问你呢。”
霍衍本欲离开,见她这般说,又想到楼下崔锦等人还在,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未散,便点了点头,吩咐伙计重新上茶。
两人在窗边坐下。九公主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目光扫过楼下街景,忽然道:“景行哥哥,我五姐(温宁公主)近日,似乎对那位江解元,很是上心呢。前两日还特意召他入公主府赏画,惹得不少人在背后议论。你可知此事?”
霍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不变:“略有耳闻。”
“你说,五姐她……是真对那江云澜有意,还是另有所图?” 九公主支着下巴,眼中带着思索,“那江云澜确有才学,人也长得不差,可到底是寒门出身。五姐向来眼高于顶,怎会突然对他这般青睐?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霍衍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关心。”
“我当然关心!” 九公主放下茶杯,正色道,“五姐那人,心思最深。她看中的人或事,少有单纯的。那江云澜若真是个有风骨的,卷入其中,怕是祸非福。我瞧着他人还算磊落,又有真才实学,若是因此折了,倒是可惜。” 她顿了顿,看向霍衍,“景行哥哥,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关于江云澜,或者……关于崔家?”
霍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朝堂之事,后宫之事,非你该过问。你只需记得,离你五姐远些,莫要掺和进去便是。”
九公主撇撇嘴,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但霍衍的提醒,她却记在了心里。她这位表哥,从不会无的放矢。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九公主说些宫中趣闻,霍衍偶尔应和。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楼下,崔家女眷已用完了茶点,准备离开。柳氏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三楼,恰好看到了临窗而坐的霍衍与九公主。她微微一怔,连忙敛衽垂首。崔瑶和崔锦等人见状,也随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九公主显然也看到了她们,对着柳氏的方向,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崔瑶和崔锦身上特意停留了一瞬,笑容明媚,并无公主架子。
霍衍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茶楼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崔锦身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又像是在冷冷地审视。
崔锦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垂眸行礼。
柳氏不敢多留,忙带着女儿们匆匆下楼离去。
看着崔家女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九公主收回目光,托着腮,看着对面神色冷峻的霍衍,忽然噗嗤一笑。
“景行哥哥,人都走了,还看?”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方才那位崔二小姐,瞧见你,可是吓得头都不敢抬呢。你就这么吓人?”
霍衍没理会她的调侃,放下茶杯,起身:“茶喝完了,我送你回宫。”
“哎,别急着走嘛!” 九公主也连忙起身,拦住他,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认真了些,“景行哥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衍停下脚步,看着她。
九公主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外面都传我心仪你,你也乐得拿我当挡箭牌,清静。这些,我都无所谓。但是景行哥哥,你若真的对谁……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就该明明白白的。莫要像对我五姐,或者对朝中那些老狐狸那样,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伤人伤己。那位崔二小姐……我看着,不像是个能陪你玩心计的人。她眼里,有害怕,但也有别的。你若只是觉得有趣,或是想利用她做什么,我劝你……趁早收手。”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冒犯。霍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迫人。
九公主却不怕,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澄澈地看着他:“你别瞪我。我是为你好,也是为那位崔二小姐好。这京城看着繁华,内里的污糟,你比我清楚。她一个深闺女子,经不起你们这些大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折腾。你若真在意她,就该护着她,离那些是非远些,而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楼下街道的方向,“而不是一边看着她与旁人‘偶遇’致意,一边在这里生闷气。”
霍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九公主看了良久,久到九公主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最终,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多事。”
说完,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大步离开了雅间。
九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霍衍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不过,该说的我都说了。景行哥哥,你可别真的犯糊涂啊……”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崔家马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方才江云澜消失的街角,明媚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忧虑。
这京城,怕是又要起风了。而那位看似沉静的崔二小姐,似乎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自己却未必全然知晓。
但愿,景行哥哥他……能真的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吧。